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,彭姨就敲了门。
苏榭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,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似的木棍。
棍子一头裹着厚棉布,像是用来敲什么东西的。
走吧,趁早上人少。
彭姨冲他点了点下巴,糖阶塔在外城北门边上,这会儿去不用排队。
苏榭把阿鼎留在屋里,跟着彭姨穿过晨雾弥漫的甜花街,往北走了大约两里地。
一路上他看到两旁的墙壁全部刷着粉白色的糖浆涂层,有些墙面还嵌着大块的冰糖碎粒,清晨的露水凝在糖面上,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北门跟前立着一座三层的塔状建筑,通体用白冰糖砌成,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风铃般的糖晶串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
塔门上方悬着一块匾,三个金粉色的大字。
糖阶塔。
彭姨在塔门口停下,拿那根的棍子敲了敲门框。
门从里面开了,一个穿着蜜糖府弟子袍服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,看了看彭姨,又看了看苏榭。
青藤府来的?
苏榭递上他的内门弟子灶牌。
那姑娘接过去登记了,递回来一张粉白色的纸片,上面画着三个空心圆圈,像通关文牒。
糖阶三关,姑娘说,每一关都有一道糖水,你喝完、扛住、不晕厥、不产生超过三息的幻觉,就算过,三关全部通过,给你盖三个印,你就可以进内城了。
苏榭接过那张纸片,迈步走进了塔内。
塔内第一层的空间不大,正中放着一张小方桌,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盛着大半碗清亮透明的糖水。
表面没有一丝热气,但苏榭隔着三步就闻到了那股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甜味。
比他昨晚在彭记后院闻到的甜花香气至少浓了五倍。
他走到桌前坐下,端起那碗糖水,一饮而尽。
糖水入口的瞬间,他的舌面像是被一大团温热的棉花堵住了。
甜味铺天盖地地涌进来,从舌尖到舌根再到喉头,整条食道都被甜味浸泡着。
他的脑子晕了一息,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后脑勺,但随即胸口那团混沌元液微微一动,一股清流顺着经脉升到头部,把那阵眩晕压了下去。
他放下碗,坐稳了,喘了一口气。
旁边那位蜜糖府的弟子低头在纸片上盖了第一个印。
一层过了,上二层。
苏榭站起来,脚步稳了几步才完全恢复。
上了二层之后方桌上的糖水换了一只更小的碗,碗里的液体比第一层粘稠得多,颜色浅金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糖皮。
苏榭端起来的时候碗底带着余温,那层糖皮在他凑近的瞬间自己裂开了,里面浓稠的金色糖浆涌出更浓烈的甜香。
这一碗他喝了一半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甜味不再是温热的包裹感,它变成了一种。
他的舌尖、牙龈、喉咙内壁、甚至鼻腔黏膜都被那甜味粘住了,像是被一层糖膜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白,耳畔响起一阵遥远的蜂鸣声,像是有人在他脑壳外面吹了一支极细的笛子。
他闭了眼,把混沌元液从胸口引出来,没有分到四肢。
直接送到后颈风池,那条半通半不通的经脉被元液一激,一阵酥麻从后脑扩散开,视野的白光和耳边的蜂鸣同时消退了下去。
他睁开眼,把剩下的半碗糖浆也喝了。
第二枚印盖上。
三层。
第三层的方桌上放着的不是碗,是一只酒杯大小的琉璃盏,盏中液体几乎透明,只有底部沉淀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粉末。
苏榭凑近闻的时候什么气味都没闻到,跟他之前在甜花街闻到的所有甜味完全不同。
这碗东西像是把所有的甜都压缩到了一种的状态。
他端起琉璃盏,仰头喝了下去。
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,像喝了一口凉白开。
他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问这是不是弄错了,下一秒那股甜味就从他体内炸开了。
不是从舌面——是从他的五脏六腑深处。
像是有人在他胃里打破了一罐陈年的蜂蜜,甜味从腹部沿着经脉往上涌,一路经过胸口、喉头、口腔、鼻腔,最后直冲头顶。
他的视野瞬间全白了,白到什么都看不见。
耳朵里响起的声音不再是蜂鸣——是一段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哼唱,像是一个女人在他很远的地方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。
那哼唱声持续了大约两息就散了。
眼前的白光也散了。
苏榭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桌前,琉璃盏搁在桌面上。
他浑身出了一层冷汗,手心湿漉漉的,但脑子无比清醒。
刚才那段哼唱,他听过一次。
在老松树下打开黑陶罐的时候,他听见他娘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一段极淡的背景音——就是这段哼唱。
同一支调子。
他把琉璃盏放下,看向旁边的蜜糖府弟子。
那姑娘正在纸上盖第三个印,盖完之后把纸片递还给他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了一丝意外。
你刚才……哼了一句。
苏榭怔了一下:我哼了?
很小声,就一两息。
姑娘说,我们这层考核的标准是不产生超过三息的幻觉——你刚才白了两息多、不到三息,哼了一句,算过了。
苏榭接过那张盖了三枚印的纸片,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
他扶着墙慢慢走下甜级塔,到塔门口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彭姨还等在门口,手里那根裹棉布的木棍竖在地上当拐杖使。
她看见苏榭出来的脸色,咧了咧嘴:过了?
过了。
哼了一句?
你怎么知道。
彭姨笑了一声,把木棍扛到肩上:因为进来的时候好好的,出来的时候哼着调子的,我这几十年就见过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十九年前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,一个是你。
苏榭站在晨光里,那些话刺穿了他的肋骨——原来她来过蜜糖府。
来过糖阶塔,哼过同一支调子,然后她去了地窖,去了七味山,消失在了所有人能找到的地方。
他攥紧那张纸片,纸面上三枚粉白色的糖花印记被他的掌温捂得微微发黏。
内城怎么走?
彭姨用木棍指了指北面:顺着甜花街一直走到头,看见一座粉白色的大殿就是。唐芯一般是辰时起身,你现在去正好赶上她喝茶的时辰。
苏榭道了谢,把纸片收好,迈步往北走去。
身后的糖阶塔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,糖晶串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,像是很轻很轻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