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榭在内门待了七天,把新得的碎片吃透了。
说是,其实是让混沌元液跟碎片之间建立起稳定的感应。
每次他把碎片贴在胸口运转经脉,右手第五片叶脉的轮廓就清晰一分。
到第三天,第五片完整显现,右手五片齐亮的那一刻,他的右臂像是被灌进了一股滚烫的河水,从肩膀到指尖全都灼热发胀,然后又迅速冷却下来,留下一整条手臂里里外外的通透感。
六片了。
右手五片加左手一片。
那滴混沌元液在他胸口缩成了一团更凝实的金色光球,不像以前那样四处流窜,而是稳稳地盘踞在胸腔正中,每一次跳动都推着灵气均匀地输送到四肢百骸。
他选了蜜糖府作为第一个目标。
理由很直接,蜜糖府比赤焰府近,而且唐芯的性格比焱烈好打交道。
虽然好打交道放在一个把甜味当作驯服工具的人身上未必是褒义,但至少唐芯愿意说话、愿意谈条件。
焱烈是那种先打再说的性子,苏榭现在经脉还没稳,正面硬抗一个府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他在出发前去了一趟五味杂货。
孔三娘正在柜台后面拆一包新到的干艾草,看见他进来,目光在他腰间鼓起来的布袋上停了一下:成了?
成了。
苏榭拍了拍布袋,第三片。
孔三娘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
她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叠叠好的粗麻布,展开来,里面包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,信封上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片六瓣的甜花——蜜糖府的府徽。
蜜糖府的外城我有个老姐妹,姓彭,在甜花街开了一间糖水铺子。
孔三娘把信递过来,你到了之后拿这封信去找她,她能给你安排落脚的地方,蜜糖府的规矩跟青藤府不一样——外人不准随意进出,你得先通过甜阶试炼才能进内城。
甜阶试炼?
三关,一关比一关甜,普通人第一关就扛不住——甜过头了会让人头晕目眩、灵力紊乱、产生幻觉。蜜糖府外城每年都有外地食符师栽在甜阶上,昏迷几天醒过来已经被送回原籍了。
苏榭把那封信收进怀里:甜阶试炼考什么?
抗甜
孔三娘说,你以为食符师只管做菜?不对,食符师先得自己扛得住自己做的菜,蜜糖府的人常年泡在甜味里,他们的经脉被甜味养得又绵又韧。”
三娘接着说:“外人猛地进去,经脉扛不住那么浓的甜灵之气,轻则头晕耳鸣,重则经脉痉挛,你先把这关过了,才能谈跟唐芯见面的事。
苏榭点了点头,把信收好,又从孔三娘那儿买了一小罐藏味膏备用。
上次在青藤外城的经验告诉他,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急。
虽然压制叶脉的同时也会压制修为,但在陌生地盘上,宁可修为打折也不能暴露鼎髓的气息。
他回小院收拾行李。
老马蹲在灶台边抽旱烟,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。
去几天?
不好说。苏榭把黑锅擦干净包进粗布里,快则十天,慢则一个月,那口锅你帮我看着,路上带不了。
老马吐了口烟:锅我替你擦,狗呢?
我带着吧。
苏榭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摇尾巴的阿鼎,它在路上能帮我探探路。
老马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从灶台上的罐子里捞出四五个卤好的鸡蛋,用油纸包了塞进苏榭的布袋里。
苏榭接过来的时候鸡蛋还温着,隔着油纸都能闻到卤料的酱香。
路上吃。
老马叼着旱烟杆又蹲回去了。
苏榭把布袋背上,弯腰拍了拍阿鼎的脑袋:走了。
阿鼎从门槛上跳下来,精神抖擞地站在他脚边,尾巴竖得笔直。
苏榭推开院门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和灶房里飘出来的薄薄炊烟,然后迈步走进了午后的长街。
青藤外城到蜜糖府的距离,驿车要走五天。
他坐上驿车,天是个晴天,车帘卷起来能看见大片的田地和远处连绵的山脊。
阿鼎趴在他腿边打盹,一路颠簸着,从青灰色的城郭渐渐驶入了东南方向的暖色平原。
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酸味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、甜丝丝的、黏稠得像是能把人的呼吸都裹住的气味。
越往东南走,那甜味越浓,到了第三天傍晚,苏榭掀开车帘朝外看的时候,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片粉白色的云层般的东西——
那是蜜糖府外城的城墙,整面墙用冰糖砌成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,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点心。
驿车在甜花街的铺子门口停下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苏榭抱着阿鼎跳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间糖水铺子的招牌——彭记冰甜,用蜜糖府特有的粉白两色写的,字的边缘还描了一圈细碎的糖霜花纹。
铺子里亮着暖黄的灯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胖妇人,正低头搅一锅冒着白气的糖浆。
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,看见苏榭布袋上露出的那半截锅柄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孔三娘的信。
苏榭把那封信递过去。
胖妇人接过去拆开看了两行就搁下了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:后院最里面那间屋,床铺是干净的,明早卯时,我带你去甜阶。
苏榭接过钥匙道了谢,穿过铺子进了后院。
后院不大,种着一棵开满粉白花朵的甜花树,空气里的甜味比街面上还要浓上几分。
他推开最里面那间屋的门,把布袋放下、阿鼎放地、点着油灯。
灯亮起来的一瞬间,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糖糕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。
来了就别急着走,明天甜阶之后,到我内城来喝碗糖水。
落款处画着一片六瓣甜花。
唐芯。
“是有预知能力还是早就安排好的呢?”苏谢内心嘀咕着。
苏榭把那碟糖糕端起来看了看。
糖糕通体透明,像一块打磨过的琥珀,里面封着一颗完整的红果。
他凑近闻了闻,甜香浓郁但不刺鼻,隐隐约约还透着一丝果酸。
他没吃,把碟子放回原处。
阿鼎在床脚找了个窝蜷起来,打了个哈欠。
苏榭熄了灯,躺在陌生的铺板上,听着窗外甜花树叶子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,慢慢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