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榭一夜没睡。
天刚亮他就爬起来,把碎片从布袋里取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月光褪去之后的碎片刻痕更不明显了,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他得把脸贴到离碎片不到三寸的位置才能辨认出来。
那些字刻得极浅,像是用指甲尖反复刮出来的:
鼎碎九片,一片在此,一片在蜜糖府,一片在赤焰府,余者散落六府,集齐三片可稳经脉,集齐五片可开归元之门,集齐九片可重铸太古食鼎,我留下的是第三片碎片。——七娘。
苏榭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五遍。
他手里这块是第三片碎片。
娘当年亲自留下的第三片太古食鼎碎片。
那黑陶瓮里的呼吸声跟它放在同一间石室里,显然是有意安排的。
碎片和瓮里的东西是成套的。
他翻过碎片继续找,在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又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,这次刻得更急,笔画潦草得像赶时间:
瓮里封的是人,半条命,如果你找到这里、拿到碎片,也看见了那只瓮——别开,暂时别开。
苏榭攥着碎片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半条命暂时别开——是娘写的,娘亲手封的。
里面是谁?
苏榭把碎片收好,贴身藏了。
他洗了把脸,把灶火点着烧了一壶热水,给自己泡了一碗干饼泡水吃了,然后把阿鼎从门槛上抱起来放在腿上,慢慢顺它的毛。
阿鼎,你说那瓮里是谁?
阿鼎打了个哈欠,尾巴无精打采地摇了两下。
苏榭也没指望它能回答。
他坐在门槛上,把昨晚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他拿到了碎片,确认了它是第三片,知道了集齐三片可以稳住经脉、集齐五片可以开归元之门。
娘把碎片和瓮放在一起,但特意叮嘱他暂时别开瓮。
为什么不让他开?
里面的人是谁,为什么要封在地窖里?
他想了很久想不通,决定先把手头能做的事做好。
稳住经脉,然后去找下一片碎片。
蜜糖府有一片,赤焰府有一片。
蜜糖府在东南,赤焰府在西北,两个方向截然相反,他得先选一个。
蜜糖府。
唐芯。
糖衣菩萨。
那个永远八岁模样的府主。
苏榭把碎片贴在心口,闭了眼,让混沌元液缓缓流过四片叶脉。
第四片叶脉旁边,第五片的轮廓正在极淡地浮现。
那是娘那罐液体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。
等这第五片完全成形,他就能集齐右手的五片。
但他记得方铮说过的话:鼎髓分裂到九片,经脉就会彻底被吃掉。
他现在右手四片、左手一片。
加上正在成形的右手第五片,就是六片,离九片还有三片。
三片碎片。
一个稳住经脉的机会,一个归元之门的机会。
和一只他暂时不能打开的瓮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把那口黑锅重新背上。
今天开始,他要为蜜糖府做准备。
苏榭推开院门走进晨光里,阿鼎跟在他脚边,两只耳朵竖着,尾巴高高翘起。
街巷上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,蒸笼上的白雾一团一团升起来,在晨风里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香气。
他穿过那些烟火气,往东殿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院子里,那扇他推过又合上的假山石头安静地待在原处,封着一条地下的暗道、一块碎鼎片和一只不知名的黑陶瓮。
那瓮里的人,在黑暗里沉沉地呼吸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