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榭花了三天时间来准备。
第一天,他把《盲味抄录》夹层里那卷羊皮纸重新摸了一遍。
纸上标注的五条经脉他已经通了四条——胸口到右手、胸口到左手、脚底涌泉、后颈风池。
只剩最后一条:胸口到舌尖。
那条路的标注写着此窍若开,盲味即废,用针尖刺出来的凹痕深得像刀刻。
他暂时没敢碰那条路。
但他算了算——右手四片叶脉加左手一片,一共五片。
如果用尽全力同时爆发,五片叶脉的灵气总量应该可以短暂冲破那扇铁门的周天锁灵符文。
但问题是突破之后他会瞬间虚脱,虚脱之后怎么把地窖里的碎片带出来?
苏谢想了一晚,自己没有别的办法。
这时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,“孔三娘”,
“也许是心灵感应吧,明白去见一下孔三娘吧”,苏谢心安静了下来,不知觉中入睡了。
第二天,苏谢来到东市的五味杂货找到孔三娘。
孔三娘听他说完地窖入口的位置和铁门上的符文,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珠子,珠子中心封着一滴黑色的液体。
破封珠,里面封了一滴酸灵藤的千年精汁。
她把珠子放进苏榭的手心,周天锁灵符文怕的就是这种高浓度的本源灵液——你把这珠子贴在铁门的符文中心,它能暂时中和锁灵符文的压制力,时间不长,最多十息,十息之内你进去、拿出来、退出来,够了。
苏榭把珠子攥紧:多少钱?
孔三娘摆了摆手:你娘当年帮过我大忙,这个算还她的。
苏榭想着:这也许是娘亲早就安排好了的,让我有困难就找孔三娘。
于是就把那颗破封珠贴身收好。
第三天晚上,他等到了时机。
内门弟子的作息是固定的,亥时三刻熄灯,卯时三刻点灯。
中间那段黑暗时间,整座东殿只有后院月光的照明,没有巡逻弟子。
苏榭在亥时四刻摸到了后院的假山旁。
他把那块石头推开,侧身挤进了地道。
这一次他带了那颗破封珠和一只空布袋。
地道里的荧光石还在微微发亮,空气比上次更潮了一些。
苏榭快步走到那扇铁门前,摸出破封珠,按在了铁门中央那圈周天锁灵符文的圆心处。
珠子贴上符文的那一瞬间,一道淡绿色的光从符文上扩散开来,像一圈水波荡漾出去。
铁门发出极轻的的一声,苏榭推了一下门。
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到呛鼻的气息从门后涌出来。
那气味比七味山上那团黑东西散发出的酸腐味淡了一些,但内容是一样的。
陈旧的、被埋了很久的、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味道的。
苏榭侧身挤进门后,反手把门轻轻掩上。
门后是一个石室,不大,大约一间灶房那么宽。
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嵌着更多的荧光石,亮度比地道里强了几倍,把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。
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块巴掌大的深灰色金属片,边缘粗糙,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。
金属片表面刻着半圈模糊的纹路,苏榭凑近了看,那些纹路跟他在老松树下那枚铜牌上看到的字形有几分类似。
太古食鼎的碎片。
他把碎片拿起来的时候,右手四片叶脉同时灼烫了一下。
混沌元液在胸口猛地翻涌,像是一条饿了很久的鱼终于嗅到了食物的气味。
碎片比他想象中沉。
巴掌大的一块深灰色金属,捧在手里却像抱了一整块石头。
他把碎片用布包好塞进布袋,转身准备往外走。
就在转身的一瞬间,他看见石室角落的阴影里——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样他进来时没注意到的东西。
墙角靠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瓮,瓮口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。
红泥表面戳着几个孔,像是为了透气用的。
苏榭走过去,弯腰凑近了那只黑陶瓮。
瓮身散发出的气息跟七味山南坡那团黑东西一模一样。
陈腐的、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古味。
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瓮口封泥上的透气孔,指尖刚触到红泥——
瓮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还有人活着。
苏榭的手指僵在了原地。
瓮里的呼吸声又响了一下,比刚才清晰了一丝,像是里面的人从沉睡中翻了个身。
苏榭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。他把手缩回来,退了一步,盯着那只黑陶瓮看了好几息。
混沌元液在他胸口不像之前面对碎片那样翻涌。
它很安静,安静到几乎发冷。
这种感觉他从来没遇到过。
十息时间快到了。
他猛地把注意力收回来,不再看那只瓮,转身推开了铁门挤了出去。
把铁门重新合拢的那一刻,里面那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终于被厚厚的铁板隔绝了。
苏榭靠在通道壁上喘了两口气,把破封珠从铁门上取下来。珠子表面的琥珀色已经淡了一半,里面的黑色液体正在缓慢地蒸发。
他快步走出地道,把那块石头推回原位,然后沿着来路退出了后院。
回到小院之后他把门从里面插好,坐到灶台的阴影里,把布袋里的那块深灰色金属片拿出来。
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边缘的断口处有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包浆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。
他的右手掌心贴着碎片,四片叶脉缓缓亮起来。
混沌元液从胸口流进碎片内部,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。
碎片的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符文轮廓。
那道符文他只见过一次。
在七味山北坡那棵老松树下。
他娘在黑陶罐里留下的那两句话,其中一句的末尾,有一个字的笔画形状跟这道符文一模一样。
那个字是。
苏榭把碎片贴在胸口,叶脉的光芒渐渐退去,碎片重新恢复了那块灰扑扑的金属片的模样。
他把碎片收进布袋,然后把布袋抱在怀里,靠着灶台的木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瓮里还有人活着。
那个人是谁?
被食府封在地窖里的,是什么人?
他闭上眼,那声隔着黑陶瓮传出来的、轻得像叹息的呼吸声,还在他耳朵里一圈一圈地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