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卯时,苏榭穿上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,背上黑锅,怀里揣着那枚内门候考令牌,站在了青藤总府东殿的门口。
东殿比外城考堂气派得多。
青石台阶擦得能照见人影,殿门是整块的酸木雕成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酸叶纹,每一片叶子都磨得光滑发亮。
两扇殿门中间悬着一块横匾,上书四个大字——酸源正味。
苏榭在台阶下站了两息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上去。
殿内比他想象中空旷。
正中央是一座空着的灶台,灶台后面挂着一条红色的绸幔,绸幔上绣着跟姜柠腰间那条腰带同色的淡青纹路。
墙角立着几个酸木架子,上头摆着瓶瓶罐罐和几排晒干的草药。
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深青色袍服的年轻人迎上来,核对了一下他的候考令牌,递给他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袍服和一枚银色的酸叶灶牌。
东殿的练功灶房在地下一层,食材库在二层,三层禁止进入。那年轻弟子看了一眼他背上那口黑锅,欲言又止地顿了顿,府主说让你带上锅,没说让你背进殿……
放哪儿?
后院有专门的锅架。你跟我来。
苏榭跟着他穿过东殿中堂,从侧门进了后院。
后院不大,几棵酸枣树稀稀落落地种在墙角,院中央是一座假山,山石层叠堆砌,中间留了一个一人宽的缝隙。
假山后面是一排木架,上面搁着六七口形状各异的铁锅铜锅。
苏榭的目光在假山上停了半息。
假山底部有一块石头——颜色比周围的石料深一些,边缘有一道打磨过的痕迹,像是经常被人推开。
他把那一眼收得很快,没有让带路的年轻弟子发现,然后把自己的黑锅放到了木架上。
谢了。
年轻弟子摆了摆手走了。
苏榭站在院子里,又看了那座假山一眼。
假山底部的缝隙深不见光,像是一张嘴合着。
地窖入口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进了东殿。
今天是他正式入内门的第一天,还有很多规矩要熟悉、很多人要认识,不能一上来就暴露目标。
他先去领了内门弟子的日常食材份额。
食材库在地下一层,比外城那个大了三倍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灵气浓郁的材料。
七味山的酸灵藤嫩尖、翡翠大泽的青果、北山的霜枣等等,全是外门灶房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。
苏榭挑了几颗品相最好的霜枣和一小段酸灵藤嫩尖,揣进袖口里。
地下一层除了食材库,还有一排练功灶房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,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,都是昨天一起通过内门考核的新晋弟子,一个瘦矮个儿一个圆脸姑娘。
瘦矮个儿先看见他,招手打了招呼:苏榭对吧?我叫刘白。
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圆脸姑娘,她叫黎小满,咱们三个以后就在这层练功了,三层是府主私用的,别上去。
苏榭点了点头,走到最靠里的灶台前把黑锅架好。
三层是府主私用的——别上去。
他记住了。
那天他练了三个时辰的酸味层次,用了新领的七味山酸灵藤嫩尖。
那东西的灵气浓度果然比普通酸料高得多,他用手指触到嫩尖表皮的那一刻,整条右臂的叶脉同时亮了一瞬,混沌元液像是闻到了美味一样主动涌向掌心。
他试了三次才摸透酸灵藤嫩尖的火候。
这东西不能高温久炒,灵味粒子遇强火会大量逸散,只能先用温油滑一遍锁住灵气,再离火用余温焖到断生。
最后他端出来的那盘酸灵藤炒萝卜片,入口的酸味浓郁到他自己的舌尖都麻了一下。
但咽下去之后,那股回甘比他用普通萝卜做的至少深了一倍,在舌根上盘桓了将近十息才慢慢淡去。
他坐在灶台前嚼完了整盘菜,把盘子洗了扣在案板上。
天已经黑了。
地下一层只剩他一个人,刘白和黎小满早就收工走了。
灶房里的灯油烧得剩下一个底,灯光昏黄地照在酸木架子上,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
苏榭站起来,把黑锅留在灶台上,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地下一层。
他穿过中堂,推开侧门进了后院。
月光正好,把假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假山底部那块颜色不同的石头。
石面微凉,边缘确实有一道被反复推拉过的磨痕,滑溜溜的,像被手汗浸过很多次。
他使了一下力气,把石头往左推。
石头动了。
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一股陈腐的、混着酸气和泥土的气味从洞口涌上来。
苏榭侧过身子,挤了进去。
洞内比他想象中深。
走了大约二十多步,通道往下倾斜,两壁从天然的岩石渐渐变成了人工砌成的青石砖墙。
砖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淡绿色的荧光石,光线微弱但够用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门上没有锁,但刻着一圈符文。
跟方铮那枚符盘上的周天锁灵符文一模一样,只是更密、更复杂。
苏榭把右手掌心贴上铁门,四片叶脉微微亮了一瞬,符文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不敢硬闯。
方铮说过,周天锁灵符文专门针对灵气波动,一旦被强行触发,锁灵的警示符会立刻传遍整座东殿。
他收手回来,把那扇门的符文分布记住,然后退出了地道,把那块石头推回原位。
回到小院时已经半夜了。
老马睡熟了鼾声从灶房里传出来,阿鼎趴在门槛上等他,听见脚步声就跳起来迎了两步,尾巴摇着。
苏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
地窖的门锁了,他低声说,符文跟方铮那枚符盘一样,但更密,我打不开。
阿鼎歪了歪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。
苏榭把右手掌心摊开——四片叶脉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。
还剩一片在左手,要是左右手加起来八片叶脉全部亮起来,能不能一次性突破那道锁灵符文的压制?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经脉崩掉之前把左手的四片全部催出来。
但他知道那扇铁门后面有什么。
太古食鼎的碎片。
他娘用命留下的东西。
他把阿鼎抱起来走进屋里,把门带上。
月亮在院子里静静地照着那座假山,照着那扇他推开又合上的石头门,照着一条还没走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