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青藤总府内门考堂的门开了。
苏榭站在候考的队伍里,排在第七位。
前面六个人各怀心事地攥着锅铲或菜刀,有的在反复念叨菜谱,有的在默默活动手腕。
苏榭注意到排在第四位的是赵阔——他带了一口崭新的铁锅,锅沿上刻着一圈酸叶纹路,显然是从总府内务处专门定制的。
赵阔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赵阔嘴角轻轻一扯,像是笑又不像笑,然后他转回头去,继续摆弄他带来的那包食材。
用油纸裹了好几层,苏榭隔着几步都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酸灵藤汁液的气味。
考堂内部比外城的考堂大了一倍。
穹顶更高、铜镜更多、灶台更精良,每一口灶都配了独立的灵火控制开关。
考堂最里端的高台上,坐着三位考官。
中间那位是个女人。
四十岁上下的模样,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袍,没有任何酸叶绣纹装饰,只有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腰带。
她的头发用一根酸木簪子随意挽着,面容清冷,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不与人亲近的疏离感。
她坐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扫过候考的十个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苏榭在见到她的第一眼,胸口那五片叶脉同时微微一跳。
混沌元液在她面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气场压了一下,沉到了胸腔底部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寒醋夫人姜柠。
青藤食府第八府主,酸之本源的掌权者。
苏榭把右手轻轻握了一下拳,叶脉的光芒被他自己压住了,表面上一丝都看不出来。
唱号开始了。
前三个考生陆续上台。
第一个做了一道酸笋炖鸡,用的是一味酸但做了两种层次——笋片入口酸脆、鸡肉咽下回酸。
考官们各自尝了一勺,中间的姜柠没有打分,只是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第二个做的是酸菜鱼片,手法比第一个熟练,酸味的分层也更清晰——汤底一层酸、鱼片挂汁一层酸、咽后舌根还有一层回酸。
姜柠的笔动了一下,在纸上多写了两笔。
第三个考生的火候出了失误,酸味烧过头了,整锅菜发苦。
他还没做完就被旁边的执事请下了台。
第四个是赵阔。
赵阔走上台时胸有成竹,把那包油纸裹的食材在灶台上铺开。
一整段七味山酸灵藤的嫩尖,紫红色的藤条还带着露水般的湿润光泽。
他把它切成细丝,用陈醋腌了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热了铁锅、下了重油,把藤丝和切好的薄肉片一起翻炸。
灶台上方爆出一串紫色的火星,酸味浓郁得像一堵墙迎面推过来。
考堂前排的几位执事都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。
赵阔最后端起盘子时,上面是一层焦红色的、滋滋冒油的肉片,表面覆着一层紫红色的酸灵藤脆壳。
考官们各自取了一片尝。
左边的考官点了点头,右边的考官面无表情,中间的姜柠把肉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,咽下去之后停了三息,然后在纸上写了几笔。
赵阔端着盘子下台时,脸上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。
经过苏榭身边时他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:你那萝卜别浪费了。
苏榭没理他。
第七位,苏榭。
他走上台,把那口黑铁锅从布袋里取出来架在灶眼上。
台下有人窃窃私语——他们认出了那口锅,锅沿上的裂缝和锅底的焦痕在考堂锃亮的铜镜反射下格外扎眼。
苏榭从布袋里取出一根白萝卜、半碗陈醋、一小勺盐、两片干薄荷叶、一小撮白糖。
食材简单得让旁边的执事都多看了他两眼。
他先切萝卜。三段分别切了薄片,每片厚薄一致,都不到半根筷子粗细。
头段归头段、中段归中段、尾段归尾段,码在三只不同的碗里。
然后他调了三碗浓度不同的醋水——头段用浓醋、中段用中等浓度、尾段用淡醋加了一点糖。
腌的时间他掐着手指算。
头段腌得最久,足足一炷香;中段半炷香;尾段只腌了五息就捞了出来。
然后他起火烧锅。
油不多,只薄薄一层铺在锅底。
头段的萝卜片先下,大火快炒十息出锅。
中段的中火慢炒十五息。
尾段的锅已经撤了火,就靠锅壁的余温烘了五息。
三盘萝卜片同时端到评委台上时,整个考堂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酸味。
不烈、不冲,像初冬的灶房里煮了一锅陈醋的暖意。
考官们各自取了一片尝。
左边那位吃了第一盘尾段的,皱了一下眉,又吃了第二盘中段的,眉头舒展了,然后他伸手拿了第三片头段的,嚼了两下之后,停顿了三息,又嚼了两下。
右边那位从第一盘吃到第三盘,顺序正好反过来,她吃了第三盘之后,放下筷子,看了苏榭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意外的神色。
中间的姜柠是最后一个动筷的。
她夹了一片头段的萝卜,慢慢放进嘴里。
苏榭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眉头极轻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丝——像是水面被风掠过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把那片萝卜咽下去,放下筷子,没有立刻打分。
她看着苏榭。
你为什么要用三段萝卜?
声音比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清冷,像冬天山涧里的泉水。
苏榭站在灶台前,手还带着刚炒完菜的余温:因为萝卜的头中尾三段含糖量不同,头段辛辣重但回甘最久,中段水分足但层次平,尾段甜度高但酸味浅,我把三段分开处理,头段让酸压到最深处、让回甘浮在最上面,吃第三片的时候,咽下去之后舌根反上来的甜,就是这道菜最深的层次。
姜柠低头看着面前那三盘萝卜片。
她又夹了一片头段的,重新尝了一遍,这一次她嚼得更慢。
考堂里安静极了。
连赵阔都捏着锅铲站在台下没动,脸上的表情在和之间来回切换。
姜柠放下筷子,拿起笔,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她没有展示那个字,而是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。
下一位。
苏榭端着空盘子走下台时,掌心全是汗。
他回到候考区的位置上坐下,心跳快得连阿鼎在门口等他都能听见似的。
后面三个考生陆续上去了,有的做酸汤鱼、有的做醋溜白菜、有的做柠檬烤鸡。
但苏榭注意到——姜柠在尝完最后一个考生的菜之后,把自己面前那张纸翻过来重新看了一下,然后提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。
考核结束。
十个人站在台下等着结果。
姜柠从高台上站起来,走到台前,手里捏着那张纸。
她目光从十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,最后停在了苏榭的方向。
本次内门考核,通过者三人。
她展开纸念了三个名字,最后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苏榭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
第七位,苏榭。
苏榭站在那里,耳边嗡嗡响了两息,然后他听见左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是赵阔。
他的脸白了,锅沿上的酸叶纹路被他攥得几乎变形。
姜柠把纸收起来,目光再次落在苏榭身上。
你明天卯时来总府东殿报到,领内门弟子袍服和灶牌。她顿了一下,带上你那口锅。
苏榭怔了一瞬。
带上我那口锅?
姜柠没有再回答,转身走回了高台后面的侧门。
考堂里开始有人说话、有人收拾灶台、有人恭喜新晋的内门弟子。
沈青从后场冲上来一把搂住苏榭的脖子:进了进了!内门弟子!你知道我考了几次没进去吗五……
苏榭被他勒得脸发红,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松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口黑锅。
姜柠让他带上锅。
明天去总府东殿。
那地方——据他之前从孔三娘那儿打听来的消息——总府东殿的地窖入口,就在东殿后院的假山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