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内门考核还剩五天的时候,苏榭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。
早上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东市买萝卜,走到常去的那家菜摊前时,摊主是个从来不跟他多说话的中年妇人。
今天她忽然开口了:你姓苏?
苏榭停住脚步。
妇人左右看了看,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他装萝卜的布袋里,声音压得极低:有人让我转交的,别在这儿看。
苏榭把布袋口收紧了,付了铜钱,快步走回巷子里才把纸条掏出来。
纸条上的字迹跟那天孔三娘传来的那张一模一样——瘦硬的笔画,像烧过的柴棍。
但内容完全不同:
赵阔备了三道复合符:火酸肉、醋炙鱼、酸辣羹,三道菜全部用了七味山的酸灵藤榨汁做底,灵味浓度比普通酸料高出三倍,你如果用普通萝卜跟他拼复合符,输定了,但你用一味两层走他的反方向——复合符的弱点是层次浅,爆发过后无余味,你只要让评委记住你菜里的后味,就能赢——孔。
苏榭把纸条看了一遍,又看了第二遍,然后照样烧了。
纸灰落在地上,被他用鞋底碾了两下,混进了泥土里。
复合符的弱点是层次浅,爆发过后无余味。
他蹲在巷子口想了一会儿,觉得孔三娘说的有道理。
复合符强在瞬间的冲击力——火酸肉入口那一刻的酸辣爆炸感、醋炙鱼表面的焦酸脆壳,但吃完之后呢?舌头上的味觉迅速消散,留不下什么余韵。
而一味两层的特点恰恰相反。
第一层冲击力不强,但第二层余味会慢慢浮上来,在食客嘴里停留的时间更长。
评委试菜的时候往往不只吃一口——他们会反复品尝、对比、评分。
一道有余味的菜,比一道只有爆发力的菜更容易被记住。
苏榭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北街的灶房走去。
接下来的五天他做了一个决定:放弃所有复合符的尝试,一根筋练酸-甜两层结构。
每天切二十片萝卜,用不同的醋浓度、不同的火候、不同的下锅时机去调整外层酸/内层甜的比例。
他把每次试做的结果记录在《盲味抄录》末尾的空白页上。
用什么醋、腌多久、多大火、炒几息,最后成品的外层酸度和内层甜度各打一个分。
到第三天,他记了六十组数据,终于找到了一个接近完美的配比。
第五天,内门考核的前一天晚上,他把自己调整出来的最后一盘萝卜片端到沈青和孙满仓面前。
两人各自尝了一片。
沈青嚼了两下,没说话,又嚼了两下,然后把整片萝卜吃完了。
他放下筷子,沉默了三息,开口说:入口那层酸是陈醋的醇酸,咽下去之后舌根翻上来的甜是萝卜自带的清甜,两层之间的过渡很顺——酸没有盖住甜,甜也没有冲淡酸,中间好像还有一丝凉?
苏榭点了点头:我腌的时候加了两片薄荷叶。
沈青吐了口气,靠在灶台上:成了,你明天就用这个上台。
孙满仓把剩下的萝卜片全部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:我觉得……府主要是挑不出你这片的毛病……她可能得亲自下台来找你麻烦。
苏榭把空盘子收了,洗了手,把黑锅从灶台上端下来仔细擦了一遍。
明天卯时,内门考核。
寒醋夫人姜柠亲自出题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黑锅背好,推开灶房的门走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