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不亮,苏榭就拿着弟子灶牌去了外城北街的练功灶房。
灶房是个巨大的石砌建筑,分了上下三层。
第一层是公共灶台,供外门弟子日常练手用,一溜排开三十口铁灶,每人各占一口。
第二层是食材库,凭灶牌领取每日练功用的食材份额。
第三层据说只有内门弟子才能上,苏榭没去打听。
他到的时候,公共灶房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都在埋头练刀工或控火。
靠窗的位置有个瘦高个儿的少年正对着一块豆腐反复切片,每片厚薄不一,切废了半块扔在旁边碗里。
苏榭选了角落一口灶台,把黑锅架上,点燃灶火。
他没急着动食材,先往右手掌心涂了一层藏味膏。
膏体抹上去凉丝丝的,很快渗进皮肤里,金色叶脉纹路的光泽瞬间暗了七成,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掌纹。
孔三娘说得没错——涂上之后,右手掌心确实麻木了,触感钝得像隔了层厚布。
但他提前想好了对策。
他封住鼻腔和耳朵,把注意力沉到左手掌心。
左手掌心那片叶脉昨晚在温脉散的浸泡下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光泽,虽然还没完全亮起来,但至少不是死灰一片了。
他用左手抓起一根胡萝卜,指尖发力掐了一下。
胡萝卜断成两截,断面渗出的汁液沾上他的指腹——清、脆、微甜。
苏榭用左手掌心的那点残余触感去“捕捉”这些触味,虽然比右手慢、比右手笨,但确实摸到了脉络。
“喂,新来的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苏榭抬头,是那个靠窗切豆腐的瘦高个儿少年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苏榭的灶台边,手里还捏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。
“我叫沈青,比你早来两个月。”
少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颗虎牙,“你练盲味的?昨天考堂的事儿传开了,一个零级体质的人用青杏凝了完整酸符,整个外门都在议论。”
苏榭没接话,继续用左手掐胡萝卜。
沈青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你那个青杏凝符的法子厉害是厉害,但太费材料,青杏一旦切开,灵气流失得飞快,你得在切开的同时凝符——时间窗口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,我看了这么些年,能一次成功的都是怪物。”
苏榭停下动作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看了很多年?”
“我八岁就在外城混了,爹娘都是跑堂的,”沈青用菜刀指了指自己,“考了六次才过初级,所以我知道——像你这种一次就过的,不是运气好,是你手里有真东西。”
他从自己灶台上端来一小碟东西,搁在苏榭面前。
碟子里是几颗通体紫红的小果子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表面覆着一层白霜。
“这是‘霜枣’,七味山脚下野生的一种酸果,灵气含量不高,但它的好处是——切开了灵气也不会跑。”
沈青说,“你要练盲味凝符,用它练比用青杏稳,送你了。”
苏榭看着那几颗霜枣,又看了看沈青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沈青耸了耸肩:“因为你那个青杏凝符的法子,我偷学了两年没学会,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教会我。”
苏榭沉默了一瞬,然后拿起一颗霜枣,放在左手掌心。
“教不了,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在旁边看。”
沈青眼睛一亮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苏榭灶台旁边,真的安安静静地看起来。
苏榭闭上眼,左手五指收拢,把霜枣攥在掌心。
枣皮粗糙,白霜微凉,果肉紧实——触味是“涩、薄、韧”。
他让那股残余的混沌元液沿着左臂缓缓流动,指尖在枣皮表面轻轻一划,破开一道极细的口子。
枣汁渗出来,酸味极淡,却绵长。
苏榭用左手掌心那点亮光去接住这股酸味——像是用一只破了洞的碗去接水,漏了大半,但还是接住了一点。他把那一点酸味揉成一道弯曲的线条,在掌心上空悬了半息,线条就散了。
“散得快,”沈青在旁边小声点评。
“左手还生,”苏榭睁开眼,看着掌心那道残留的酸痕,“得多练。”
他从那天早上开始,用霜枣练了一整天。
每次凝符散了就换一颗枣子,换了十二颗,最后一颗终于在他左手掌心凝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残“酸”符,虽然只悬了两息,但至少完整了。
沈青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苏榭把剩下的几颗霜枣还给他:“明天继续。”
沈青接过去,用力点了点头:“明早卯时,我还来。”
苏榭背着黑锅走出灶房时,夕阳把外城的青瓦屋顶染成一片暖黄色。
他摸了摸右手掌心——藏味膏的效果还在,金色叶脉纹路暗沉沉的,没有任何灵气外泄。
方巡察使给的符盘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,指针一动不动。
两天。还剩一天多。
他加快了脚步,往小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