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正明摘下老花镜。
手腕一甩。
把那沓发黄的百元大钞重重扔回牛皮纸箱里。
“啪。”
钞票砸在钱堆上,激起一小蓬肉眼难辨的灰尘。
他没说话,把老花镜塞进灰毛衣的口袋。
转头看了一眼老孙。
老孙刚摸出手机,正准备拨号的手僵在半空。
侯正明下巴微抬,冲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。
那是放行的意思。
几个挡在门口的纪委干事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默默往两边退开。
让出一条半米宽的通道。
贺景庭没客气。
他拎起那个掉皮的黑色公文包。
没穿外套,白衬衫的下摆在走动间带起一丝微风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稳的“嘎吱”声。
经过老孙身边时,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。
“小李。”
贺景庭走出楼道,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。
“备车。去省城。”
楼下,那辆前保险杠瘪了一块的普桑已经发动了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青蓝色的尾气。
两个半小时后。
凌晨一点。
普桑停在临江省人民银行结算中心的大楼前。
大楼灯火通明。
这里是全省金融数据的中枢,二十四小时运转。
冷气开得很足。
大厅里的保安穿着短袖制服,却冻得抱起了胳膊。
贺景庭推开车门。
海风的咸腥味被城市的汽车尾气取代。
他大步走进大厅。
没去前台登记。
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红皮的《省委巡视组特别授权令》。
前台值班的大堂经理看到那枚红彤彤的钢印。
睡意全无。
赶紧抓起对讲机呼叫值班主任。
不到三分钟。
结算中心的数据科长小跑着迎了出来。
衬衫领子没扣好,领带歪在一边。
“贺组长。”
科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。
“这么晚,有紧急任务?”
“查一批冠字号。”
贺景庭没废话,直接把一张写着“hd”的便签纸拍在服务台上。
机房在地下二层。
几百台黑色服务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排风扇疯狂转动,喷出干燥的热气。
贺景庭坐在主控台前。
小李站在他身后,紧张得直咽唾沫。
数据科长亲自操作。
键盘敲击声在机房里回荡,像密集的雨点。
“滴——”
系统发出短促的提示音。
屏幕上跳出一长串绿色的代码。
科长推了推眼镜,手指在屏幕上划过。
“查到了。”
科长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这批连号旧钞。一共三百万。”
他转头看着贺景庭。
“三天前。下午两点十五分。”
“从省城商业银行总行的大客户室,以‘企业备用金’的名义被全额提取。”
贺景庭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“提款人是谁?”他问。
科长敲击了几下键盘。
调出提款单的电子存档。
“长河集团财务总监,王立强。”
这就对上了。
林长河在苍海市碰壁后,立刻让人在省城提了这笔钱。
但他为了避开人民银行的大额现金监管。
没有直接跨行转账。
而是利用长河集团在商业银行的超级VIp权限,硬生生提出了三百万现金。
他以为只要是旧钞,就没人能查到源头。
但他忘了,只要是整捆出库的钱,金库的扫描仪都会留下冠字号的电子档案。
“调当时的银行监控。”
贺景庭站起身。
盯着屏幕。
科长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操作。
连线省城商业银行安保系统的后台接口。
几秒钟后。
屏幕画面闪烁了一下,切换成了黑白监控录像。
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:2008年9月12日,14:15:32。
画面里。
金库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。
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手里提着三个黑色的密码箱。
箱子看起来很沉,他走路时肩膀明显向下倾斜。
身后跟着两名银行的高级柜员,满脸堆笑。
“放大。”
贺景庭指着屏幕。
画面迅速放大,像素变得有些模糊。
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,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。
正是长河集团的财务总监,王立强。
他提着的三个箱子,和出现在贺景庭床底下的那个牛皮纸箱里的容积,完全吻合。
证据链,瞬间反转。
这不是受贿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动用了金融特权的政治栽赃。
三百万现金,连号的冠字号,提款人的身份,大客户室的监控录像。
在物理和数字的双重锁定下,林长河的底牌被彻底撕碎。
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的轰鸣声。
小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感觉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。
贺景庭没说话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掉漆的搪瓷缸。
里面没水。
他只是习惯性地捏着缸子的把手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。
“打印出来。”
贺景庭放下搪瓷缸,声音冷硬。
“包括冠字号追溯报告、提款单复印件,还有这段监控的每一帧截图。”
打印机开始疯狂进纸。
“唰,唰,唰。”
带着碳粉余温的A4纸一张张吐出来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油墨味。
贺景庭把这些纸整理好。
没有装订。
直接平摊着塞进黑色的公文包里。
拉上拉链。
“呲啦。”
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机房里格外清脆。
他转过身。
看着站在身后的小李。
贺景庭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沉冤得雪的轻松。
反而透着一股子像冰锥一样的寒意。
“走。”
贺景庭把公文包夹在腋下。
“回市里。”
他大步向机房大门走去。
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,声音沉稳。
“区长,咱们回纪委驻地找侯组长?”
小李赶紧跟上,声音发颤。
“不找他。”
贺景庭头也没回。
他伸手推开沉重的防火门。
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夜市的喧嚣灌了进来。
“《刑法》第二百四十三条。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,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的。”
贺景庭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这不归纪委管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回过头。
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该咱们报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