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桑轿车在省城高速上疾驰。
发动机发出干涩的轰鸣声。
车窗降着,夜风呼啸着灌进车厢。
贺景庭坐在后排。
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,拍打在真皮座椅上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掉皮的黑色公文包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出一层青白。
里面装的,是足以把长河集团钉死在案板上的铁证。
凌晨三点。
普桑在临江省公安厅大院门前急刹。
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焦痕。
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贺景庭推开车门。
大步跨上公安厅主楼的大理石台阶。
门厅里的值班武警看到他手里的省委特别授权令,没敢拦。
直接放行。
经侦大队在四楼。
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泡面发酵的酸气。
贺景庭推开大队长办公室的门。
没敲。
门板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经侦大队长李刚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。
被这声巨响震得猛地弹起来。
手里的红塔山掉在桌上,烫焦了一份案卷的一角。
他慌乱地拍掉烟头,抬头看着不请自来的贺景庭。
“贺组长?”
李刚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“这么晚,省委巡视组有紧急任务?”
贺景庭没废话。
他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李刚的办公桌上。
拉开拉链。
“呲啦。”
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刺耳。
他掏出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。
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报案。”
李刚愣了一下。
拿起那叠纸。
第一页是人民银行的冠字号追溯报告。
第二页是长河集团财务总监王立强在大客户室提款的监控截图。
往下翻。
还有一封实名举报信的复印件。
李刚越看,额头上的冷汗冒得越多。
他当然知道这几张纸的分量。
这可是省首富林长河。
在省城,长河集团的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密。
这要是立了案,经侦大队就得和这头资本巨鳄正面对上。
“贺组长,这……”
李刚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发干。
他把材料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纪委办的案子。既然是行贿,按理说应该由省纪委直接移交检察院。”
“我们经侦大队直接插手,程序上不太合适。”
他试图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回去。
贺景庭没接材料。
他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刚。
“这不是行贿。”
贺景庭声音冷硬,像一块生铁。
“那三百万,他们根本没想送给我。”
“这是在我的出租屋里,趁我不在,强行塞进床底下的。”
贺景庭从口袋里抽出那本翻烂了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。
扔在材料旁边。
“啪。”
“这叫诬告陷害罪。”
贺景庭指着《刑法》的封皮。
“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,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。情节严重的,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他看着李刚有些发白的脸。
“这是刑事案件。归公安管。不归纪委。”
“报案人是我。”
“被告人,是林长河。”
李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他干了二十年警察,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。
“贺组长,单凭提款记录和这封举报信。我们没法直接定林长河的罪。”
李刚还在找借口。
“王立强是财务总监,他可以说是公司正常的现金备用。”
“没有口供,我们连传唤林长河的理由都不够充分。”
“零口供也可以抓人。”
贺景庭站直身子。
他拉开公文包的最里层。
抽出那份盖着沙瑞华私章的红头文件。
《省委“清障促建”专项督导组特别授权令》。
他把授权令拍在李刚面前。
“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五条。”
贺景庭语气平缓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没有被告人供述,证据确实、充分的,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监控截图。
“冠字号连号。提款时间与举报信发出时间完全吻合。”
“这就是铁证。”
贺景庭看着李刚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李队长,如果您觉得证据不足,不敢立案。”
他把授权令收回包里。
“我现在就给沙省长打电话。”
“我用省委专项组的条子。去市局。提人。”
李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知道贺景庭不是在开玩笑。
这个年轻人,在苍海市连市长都敢送进去。
他手里握着省委的尚方宝剑,要是真拿着条子去市局越级提人。
他这个省厅经侦大队长的脸,就彻底丢尽了。
而且。
这案子如果让贺景庭自己办成了。
省厅在沙省长面前,就成了不作为的反面典型。
这政治责任,他担不起。
李刚咬了咬牙。
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。
按下内线号码。
“通知一中队,二中队。全员集合。”
他声音沙哑。
“带上拘传证。准备出警。”
挂断电话。
李刚看着贺景庭。
“贺组长,人我抓。”
“但如果最后查无实据。长河集团的律师团反咬一口。”
“这责任……”
“我负全责。”
贺景庭干脆利落地打断他。
他扣上公文包的锁扣。
“只要抓回来,在审讯室里。”
“我有办法让他自己把嘴张开。”
与此同时。
长河大厦,顶层董事长办公室。
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林长河站在黑暗中,俯视着省城沉睡的街道。
手里捏着那串紫檀佛珠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木珠碰撞的声音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急促。
他一晚上没睡。
在等。
等省纪委那边的消息。
算算时间,侯正明的人应该已经从贺景庭的出租屋里,把那三百万连号旧钞搜出来了。
这时候,贺景庭大概已经被带进了审讯室。
面对着铁证如山的赃款。
他那套“绝对合规”的护身符,将被彻底撕得粉碎。
桌上的保密电话一直没响。
没有消息。
这让林长河感到一丝不安。
但他坚信,这局死棋,贺景庭解不开。
早上六点。
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长河大厦一楼大厅的感应玻璃门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几个早班的保洁员正在拖地。
“砰。”
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十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,大步跨进大厅。
领头的警官脸色冷峻。
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传唤证。
前台的女值班员吓得花容失色。
刚补好的口红蹭在牙齿上。
她慌乱地站起身,手里的对讲机掉在桌上。
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警……警察同志。”
女值班员结结巴巴,声音发抖。
“请问你们找谁?”
领头的警官没有理会她。
他带着人,径直穿过大厅。
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。
直接走向那部直达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专用电梯。
“叮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十几名警察涌入电梯。
指示灯上的数字,开始飞速跳动。
直逼顶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