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正明眉头紧锁。
手里的旱烟袋磕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狐疑地看了贺景庭一眼。
走到方桌前。
粗糙的手指拿起那沓用白纸条扎紧的百元大钞。
钞票的边缘有些泛黄,带着地下室里那种沉闷的霉味。
他从灰毛衣的口袋里摸出那副厚底老花镜。
镜腿有点松了。
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镜腿,架在鼻梁上。
往上推了推。
低头,脸几乎贴到了钞票上。
白炽灯昏黄的光打在纸面上。
侯正明粗粝的拇指搓开第一张钞票的右上角。
视线落在红色的一串冠字号上。
hd。
他大拇指往下压,翻过第二张。
hd。
翻过第三张。
hd。
侯正明翻动钞票的手指猛地顿住了。
呼吸滞了一下。
他有些不信邪,手指加快速度。
哗啦啦。
连着翻了十几张。
每一张的数字,都整整齐齐地顺延着。
最后一张是hd。
一整沓,一百张。
一刀不差。全是连号。
侯正明猛地抬起头。
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。
他看向地上的那个牛皮纸箱。
“老孙。”
侯正明声音发涩,带着一丝不可置信。
“再拆两捆。”
“查冠字号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赶紧蹲下身。
戴着白手套的手从箱子中间和最底层,分别抽出两沓钞票。
凑到灯下。
飞快地翻动。
“这沓是hb到2200……”
“这沓也是连着的,xt……”
老孙咽了口唾沫。
抬起头,脸色变了。
“侯组长,全……全是连号的。”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角的破风扇还在发出咯吱咯吱的转动声。
贺景庭靠在折叠木椅的靠背上。
白衬衫的下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看着侯正明震惊的脸。
“看到了吗?”
贺景庭语气平缓,没有嘲讽,只有冰冷的逻辑陈述。
“三百万现金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指了指地上的纸箱。
“如果是我零散受贿,一次收个十万八万攒起来的。”
“或者,是行贿人为了掩人耳目,从地下钱庄、黑市、各大商铺里凑出来的流通旧钞。”
贺景庭放下手。
指关节在木桌的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笃、笃。”
“这种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钱,冠字号绝对是杂乱无章的。”
“就像掉在地上的树叶,不可能有两片一模一样,更不可能按照顺序排好。”
他站起身。
走到方桌前。
手指点在那沓连号的钞票上。
“这些钱,看着旧。”
“边缘有污渍,纸张发软。”
“但这只是物理做旧。”
贺景庭看着侯正明。
“连号的旧钞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侯正明把手里的钞票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砰。”
这老头查了一辈子账,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猫腻。
他摘下老花镜。
“这些钱,是原封不动从银行金库的‘特定旧钞回收批次’里。”
侯正明声音沙哑。
“整箱提出来的。”
银行的规矩。
每天从各个网点收回来的残币、旧钞。
在送往上级金库销毁或者封存前。
会用点钞机重新清点。
但点钞机只会识别真伪和面额。
它不会,也没办法把那些杂乱无章的旧钱,重新按照冠字号排成连号。
除非。
这笔钱,从印钞厂出来的那一天起,就从来没有在市面上流通开。
它被人整箱提走。
藏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。
放了很久。
染上了霉味,纸张自然老化发黄。
然后,在这个特定的时刻。
被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。
塞进了贺景庭的床底下。
这是一场拙劣的栽赃。
设计这个局的人,懂官场的举报流程,懂舆论的杀伤力。
但他不懂银行底层现金流转的物理常识。
老孙捏着那张供述笔录纸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个黑点。
他刚才还言之凿凿地说贺景庭手段隐蔽。
现在,这张纸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的老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老孙还在强撑,嗓子眼发干。
“也许长河集团就是从银行金库提的这笔钱用来行贿呢?”
“长河集团去银行提三百万现金?”
贺景庭转过头,看着老孙。
“《中国人民银行大额现金管理暂行规定》。”
贺景庭张口就来。
“企业账户一次性提取超过五十万现金,必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。”
“必须提供详细的用途说明,如发工资、农副产品采购等。”
“且必须经过人民银行反洗钱系统的备案审批。”
贺景庭往前走了一步。
逼近老孙。
“林长河一个搞物流和地产的省城首富。”
“他用什么名目去提三百万旧钞现金?”
“发工资他走代发系统。工程款他走对公转账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去提了。”
贺景庭指着地上的箱子。
“银行的监控、大额提现审批单、运钞车的轨迹。”
“全是留痕的铁证。”
老孙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后背撞在斑驳的白灰墙上。
无话可说。
侯正明重新把旱烟袋塞进嘴里。
狠狠咬住了那个铜烟嘴。
牙齿在金属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燃起了一股压不住的怒火。
不是对贺景庭。
是对那个躲在背后,把省纪委当枪使,把反腐当成党同伐异工具的黑手。
他侯正明查贪官,绝不手软。
但他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陷害一个干实事的干部。
这是在践踏他三十年轻纪检的底线。
“去查。”
侯正明转身,冲着老孙低吼。
“给省人民银行打电话!把这批冠字号的提款记录给我调出来!”
老孙赶紧点头。
掏出手机,手指哆嗦着按键。
“不用麻烦省行了。”
贺景庭出声打断。
他走到那个接雨水的红塑料盆旁边。
盆里的水有些浑浊。
他拿起搭在盆边的一条发黄的毛巾,擦了擦手。
“这笔钱没经过省行的系统。”
贺景庭把毛巾扔回盆边。
“林长河下午在我的办公室碰了壁。晚上举报信就到了纪委。”
“中间只有几个小时。”
“他来不及从省城调三百万现金过来。”
贺景庭走到方桌前。
抓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。
“这钱,一定是从苍海市本地的某个金库里,临时提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侯正明。
“而且,能绕过大额提现审批,直接提出连号旧钞的。”
“只有苍海市城投集团旗下的那几家地方商业银行。”
贺景庭放下搪瓷缸。
端端正正地摆在那些卷宗旁边。
他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。
“侯组长。”
贺景庭目光平静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给我两个小时。”
“这三百万,是从哪个银行、哪个柜台、哪个人手里出来的。”
“我给您查得清清楚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