钞票在贺景庭大拇指下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很清晰。
带起一股陈年旧钞特有的霉味。
他停止拨动。
大拇指按在那沓百元大钞的侧面。
指甲边缘因为用力泛出微白。
贺景庭站起身。
白衬衫下摆拉出几道褶子。
他两只手捏着那沓钱,拍了拍。
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。
他走到那张掉漆的方桌旁。
桌上堆满了省纪委翻出来的卷宗和材料。
贺景庭没去管那些文件。
他拿起桌角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。
缸体冰凉,黑色的铁皮底座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。
他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。
“咕噜噜。”
热水倒进缸子里,冒出一股白色的蒸汽。
他端起缸子。
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。
仰头喝了一小口。
水有点烫,他喉结滚了一下,咽了下去。
温热的感觉顺着食管滑进胃里,驱散了出租屋里那点阴冷的霉气。
几个戴着白手套的纪委干事愣住了。
他们互相看了看。
手停在半空。
搜查赃款的现场,他们办过无数次。
嫌疑人要么瘫在地上痛哭流涕。
要么大喊冤枉,拼命解释。
像贺景庭这样,在人赃并获的现场,还能气定神闲地倒水喝茶的。
他们头一回见。
侯正明的脸色铁青。
他手里的旱烟袋敲在门框上。
“笃、笃。”
声音又重又急。
“贺景庭。”
侯正明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着。
“赃款都在这了,铁证如山。”
他指着床底下那个敞开的牛皮纸箱。
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刺眼。
“你还有心思喝茶?”
贺景庭放下搪瓷缸。
缸底撞在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拉过旁边那把折叠木椅。
铁制铰链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
他坐下。
双腿自然交叠,后背靠在并不舒服的木板靠背上。
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紧,他没去松。
“侯组长,办案讲证据。”
贺景庭语气平稳,没有一丝慌乱。
他抬起右手,指着地上的那个纸箱。
“这三百万,确实在我床底下。”
老孙站在一旁,冷哼了一声。
“承认就好。”
他拿出一张供述笔录纸,拔下黑色签字笔的笔帽。
“说吧。长河集团这笔钱,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?”
“我没收钱。”
贺景庭打断他。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。
他把手里那沓钞票放在大腿上。
“陷害我的这个人,心思很细。”
贺景庭低头看着那些钱。
“他知道纪委查贪污,最看重资金来源。”
“如果用崭新的连号钞票,只要去人民银行一查冠字号,就能查到是从哪个网点提的款。”
“顺藤摸瓜,直接就能查到取款人。”
贺景庭拿起上面的一张纸币。
在灯光下照了照。
“所以,他给我准备的,全是这种在市面上流通了很久的旧钞。”
“不仅旧,还带着霉味。”
“这种钱,查不到取款源头。是最完美的‘黑钱’。”
老孙皱起眉头。
“这恰恰说明你收受贿赂的手段隐蔽!”
老孙手里的笔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。
“你故意要求对方用旧钞支付,以此逃避纪委追查!”
贺景庭抬起头,看了老孙一眼。
没反驳。
他把手里的那张旧钞放回去。
重新捏起整沓钱。
“但是。”
贺景庭的手指在那沓钞票的侧面刮了一下。
“他虽然细心,但对银行的规矩,太外行了。”
侯正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他那双查了一辈子烂账的鹰眼,盯着贺景庭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侯正明干哑的嗓子挤出一句话。
贺景庭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。
拿着那沓钱,走到侯正明面前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贺景庭能闻到侯正明身上那股浓烈的旱烟味。
他把手里的这沓百元大钞,直接扔在侯正明面前的那张方桌上。
“啪。”
钱砸在桌面上,激起一点微尘。
白色的扎钞纸条在灯光下有些泛黄。
贺景庭指着这沓钱。
“侯组长,您查了一辈子账。”
“经手过无数现金和流水。”
他看着干瘦的老头。
“您看看这钱的冠字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