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吸顶灯有些年头了,光线冷硬,打在两个纪委干事的脸上。
灰色的行政夹克衬得他们神色更加肃穆。
贺景庭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《协助调查通知书》。
红色的公章在白纸上很扎眼。
他没挣扎。
甚至没开口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贺景庭抬起手,把手里那个掉皮的黑色公文包递了过去。
干事愣了一下。
接过包,入手挺沉,里面装的全是卷宗和法条汇编。
“走吧。”贺景庭语气平淡。
四十分钟后。
两辆没拉警笛的黑色帕萨特,驶入临港新区那个破旧的家属院。
车轮压过水泥地上坑洼不平的水坑,溅起一片泥点子。
贺景庭坐在后排,被夹在两个干事中间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汗味和皮革的气息。
车停在三单元楼下。
贺景庭推开车门走下去。
他抬起头。
三楼,他租住的那间屋子,窗户敞着,里面人影晃动。
已经有人先进去了。
爬上三楼。
防盗门大开。
贺景庭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走进屋子。
客厅里站了五六个纪委的搜查人员。
全都戴着白手套。
那张掉漆的方桌上,堆满了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报纸和几本法律书。
接漏雨的红色塑料盆被踢到了角落。
侯正明站在卧室门口。
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毛衣下摆依旧松松垮垮,手里攥着那个旱烟袋。
烟斗里没装烟丝。
看到贺景庭进来,侯正明的脸色铁青。
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,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刀刻的。
他最恨贪官。
他亲手把无数个伪装清廉的蛀虫送进了大牢。
但他更恨自己看走眼的人。
这个他以为是一把好刀、能把苍海市官场毒瘤刮干净的年轻人。
居然也是个两面派。
这种背叛感,让侯正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侯组长。”贺景庭打了个招呼。
声音没发颤。
侯正明没应声。
他举起手里的旱烟袋,用铜烟嘴指了指卧室的木板床底下。
“拉出来。”
侯正明的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在打磨粗糙的木头。
两名干事蹲下身。
戴着白手套的手抓住床底那个老式的牛皮纸箱。
用力往外一拖。
“刺啦——”
纸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。
扬起一蓬灰尘。
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霉味。
纸箱被拖到客厅正中央。
箱子表面落满了灰,封口的透明胶带已经被人用美工刀划开了。
“打开。”侯正明咬着后槽牙。
干事掀开纸箱盖板。
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红。
没有掩饰,没有包装。
一扎一扎的百元大钞,像红色的砖头一样,码得整整齐齐。
几乎要把这个破旧的皮箱撑爆。
钞票的油墨味,混杂着在地下室存放过久的霉味。
直冲鼻腔。
浓烈得让人有些反胃。
“清点过了。”
老孙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,脸色难看。
他看着贺景庭。
“整整三百万。”
“全是旧钞。没连号。”
侯正明手里的旱烟袋敲在门框上。
“笃,笃。”
声音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贺景庭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失望和愤怒的火焰。
“三百万。”
侯正明往前走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我侯正明干了三十年轻纪检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”
他用旱烟袋指着地上的那箱钱。
“贪官我见多了,把钱藏在墙缝里的,埋在院子里的。”
“但像你这样,天天端着个掉漆茶缸装清廉。”
“背地里却把三百万现金直接塞在床底下的破纸箱里。”
侯正明冷笑一声。
“贺景庭。”
“你这清官的人设,装得挺像啊。”
他猛地提高了音量。
“你平时查案子,一口一个规矩,一口一个法条!”
“你收这三百万长河集团的贿款时,翻的是哪一条法?”
客厅里静得吓人。
几个搜查干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目光全聚集在贺景庭身上。
人赃并获。
在纪委办案里,这就是铁得不能再铁的死局。
这种数额的现金,出现在出租屋的床底下。
神仙来了也翻不了案。
贺景庭站在那儿。
白衬衫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扎眼。
他看着地上的那个皮箱。
红色的钞票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。
他没有大喊冤枉。
也没有去抓侯正明的袖子解释什么“我是被陷害的”。
他脸上的表情,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审批文件。
屋里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。
还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浪声。
贺景庭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皮鞋尖停在那个牛皮纸箱的边缘。
他慢慢蹲下身子。
西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紧,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两名干事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,手按在腰间。
生怕他有过激举动。
贺景庭没理会他们。
他伸出右手,没戴手套。
直接从箱子最上面,随便抽出了一沓百元大钞。
扎钞票的白纸条有些发黄。
他把这沓钱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
分量很足。
贺景庭的大拇指,压在钞票的边缘。
手指发力。
像银行点钞员那样,大拇指在钞票边缘快速拨动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钞票翻飞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十分清脆。
纸张摩擦,带起一阵混着霉味的微风。
扑在他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