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立春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黑色麦克风防风罩上。
沾着几点细小的白沫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。
会议室里回荡着他那句破音的“我提拔过你”。
空气似乎都凝固了。
冷气出风口的呼呼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前排几个副市长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赶紧低下头,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。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。
赵立春撑在桌沿的双手慢慢松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火气。
他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。
他知道,这时候发火没用。
贺景庭手里捏着省纪委的尚方宝剑,硬碰硬就是找死。
他必须把水搅浑。
把一场严肃的贪腐审查,变成一出下属忘恩负义的道德伦理剧。
赵立春拉过那把被撞退的老板椅。
慢慢坐下。
身体往后一靠,脊背贴着真皮椅背。
他伸手理了理深灰色的行政夹克领口。
脸上的铁青色褪去了一些。
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“景庭啊。”
赵立春开口了。
嗓门降了下来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“你刚来苍海市的时候,只是个边缘科员。”
“那时候,市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临港新区那个烂摊子?”
他看着贺景庭,目光里透着长辈般的痛惜。
“是我。”
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顶着多大的压力,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,把你提拔到了市委办主任的位子上。”
赵立春端起桌上的紫砂杯。
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只是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市委办主任啊,正处级。”
“你不到三十岁,就跨过了别人熬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。”
他把茶杯重重放下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叫知遇之恩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赵立春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你在新区搞合规,搞一刀切。”
“把市里那些老企业全封了,Gdp跌得惨不忍睹。”
赵立春叹了口气。
“是谁在省委领导面前替你兜底?”
“是谁签了那份责任书,把几百亿的债务包袱抗在自己肩上?”
他看着贺景庭。
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
“做人,不能忘本啊,景庭。”
这几句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凉。
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呕心沥血、提拔后辈,却被后辈反咬一口的悲情老领导。
坐在左侧的组织部长刘建设坐不住了。
他一直在找机会向赵立春表忠心。
现在正是好时候。
刘建设清了清嗓子。
端起不锈钢保温杯,拧开盖子。
“赵书记说得对。”
刘建设打着官腔,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突兀。
“贺副组长,你拿着省里的尚方宝剑下来查案,我们配合。”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“但查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。”
“赵书记在苍海市干了十几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“你拿着几张不清不楚的转账单子,就来扣帽子。”
刘建设放下杯子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更寒了老同志的心。”
他看着贺景庭。
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,但不能没了良心。”
旁边几个赵立春的老部下也开始小声附和。
“是啊,这也太绝了。”
“前几天还是市委大管家,今天就带人来抄家,这叫什么事。”
“白眼狼啊,以后谁还敢提拔新人。”
嗡嗡的议论声在会议室里蔓延。
风向变了。
原本是一场关于五千万贪腐资金的质询。
现在。
贺景庭成了一个忘恩负义、踩着老领导的肩膀往上爬的白眼狼。
那些原本因为贺景庭的威压而瑟瑟发抖的局长们。
此刻腰杆也挺直了几分。
他们看着贺景庭的眼神里,多了一丝鄙夷。
在官场上。
不贪不占,也许别人只是觉得你是个怪胎。
但如果不讲“恩情”,不懂“报答”。
那就是破坏了官场最底层的游戏规则。
会被整个体制孤立。
赵立春坐在主位上。
看着会议室里微妙的气氛变化。
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
后背靠在真皮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局,他扳回来了。
只要贺景庭今天被套上这顶“忘恩负义”的帽子。
他在苍海市就寸步难行。
下面的局长们不会配合他查账。
省委巡视组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。
等这阵风头过去。
赵立春有的是办法,让那些证据永远消失。
贺景庭站在红木会议桌对面。
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。
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,领口有些发皱。
他静静地听着。
没有打断赵立春的深情控诉。
也没有反驳刘建设和那些局长的冷嘲热讽。
他就像一根木头桩子。
站在那里。
等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等赵立春端起紫砂杯,准备喝口水润嗓子的时候。
贺景庭动了。
他没去拿桌上的卷宗。
而是伸手,拉过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。
包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,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里子。
贺景庭捏住金属拉链的拉头。
用力一拉。
“呲啦——”
拉链滑开的声音,刺破了会议室里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氛围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集中在他手上。
贺景庭把手伸进公文包。
没拿录音笔。
也没拿那种厚厚的、贴着红色标签的审计底稿。
他掏出了一张纸。
一张很薄的A4纸。
对折着。
纸张有些发黄,边缘起毛。
不是那种崭新的红头文件纸。
看起来像是一张普通的信纸。
贺景庭拿着那张纸。
没说话。
他绕过长桌,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。
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踏步声。
他走到赵立春面前。
停下。
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赵立春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。
他放下紫砂杯。
杯底磕在玻璃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赵立春声音发紧。
贺景庭没回答。
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发黄的A4纸。
手腕一抖。
纸张在半空中展开。
发出哗啦的轻响。
他把纸。
平平整整地。
放在了赵立春面前的红木桌面上。
正好压在那份《联合署名责任书》的卷宗上面。
贺景庭拔下白衬衫口袋里的黑色签字笔。
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。
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赵书记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辩解。
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陈述。
“这张纸。”
他看着赵立春。
“就是您说的,知遇之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