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呲啦——”
拉链滑开的摩擦声很干脆。
刺破了会议室里刚刚被组织部长刘建设搅浑的空气。
贺景庭的手从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里收回来。
没有拿什么秘密账单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封皮起卷的小册子。
《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》。
纸页边缘有些发黄,书脊的胶水裂开了一道缝。
贺景庭捏着书脊。
他没去管那些副局长们变了颜色的脸。
走到红木长桌的主位前。
“啪。”
小册子拍在桌面上。
正好盖住了赵立春面前的那份讲稿。
“赵书记。”
贺景庭没有提高音量。
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您刚才说,是我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,把您提拔到市委办主任的位子上。”
他翻开手里的红皮书。
指尖停在第二章第七条。
“根据《干部任用条例》。”
贺景庭看着赵立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。
“党政领导干部的选拔,必须经过民主推荐、组织考察、党委决定等严格程序。”
他把书页往前推了推。
“当初我的任命,是省委组织部下达的红头文件。”
“走的是正常的干部异地交流提拔程序。”
贺景庭直起腰。
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紧,他伸手扯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您个人的恩赐。”
他目光扫过坐在旁边的组织部长刘建设。
“更不是市委大院里,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筹码。”
刘建设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。
热水溢出来,烫在手背上。
他猛地抽回手,没敢接话。
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。
空调吹出的冷风,打在所有人的后颈上。
赵立春脸上的那层悲情伪装,瞬间龟裂。
他的嘴角抽搐着。
“好,好。”
赵立春咬着后槽牙。
“你懂规矩。你清高。”
他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子前倾,死死盯着贺景庭。
“但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做官,不讲人情世故,你寸步难行!”
贺景庭没有反驳。
他从公文包里,抽出了第二本书。
厚重的红皮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。
“砰。”
这本比《条例》厚出两倍的法典,重重砸在赵立春的紫砂杯旁边。
震得杯盖当啷响。
“赵书记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里的生铁。
“这本,是讲底线的。”
他翻开法典。
“第三百八十五条,受贿罪。”
“第三百九十七条,滥用职权罪。”
贺景庭指尖点在书页上。
“您签发那份隐性债务的转让文件时。”
“收受的那套省城别墅的钥匙,还挂在您书房的抽屉里。”
赵立春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手腕一抖。
紫砂杯彻底翻倒。
淡黄色的茶水泼在桌面上,洇透了那份《干部任用条例》。
“胡说八道!”
赵立春咆哮起来,声音嘶哑。
“那是污蔑!你没有证据!”
他额头上暴起几根青筋,像虬结的树根。
“证据?”
贺景庭合上《刑法》。
“瑞士银行的汇款底单,加上王建国的口供。”
“省纪委的专案组已经核实过了。”
他看着赵立春发灰的脸。
“提拔之恩,就算有。”
“也抵不了贪污受贿的罪。”
贺景庭转过身。
不再看这个曾经权倾苍海市的书记。
他面向会议室大门。
“对不起。”
贺景庭没有感情色彩地扔下最后一句。
“您用权力做交易,我用法条做准绳。”
“我只认法。”
他抬起手,冲着门口站着的省纪委干事挥了挥。
“动手。”
六名穿着灰夹克的纪委干事,立刻散开。
两人一组。
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封存市委三号楼所有的财务电脑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“冻结办公室内网权限。”
“档案室、机要室,所有文件柜,全部贴上封条。”
他指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市委常委。
“从现在起。没有省纪委的签字,任何人不得带走哪怕一张白纸。”
会议室里乱了。
几个副局长想站起来。
被纪委干事冰冷的眼神硬生生逼回了椅子上。
刘建设瘫坐在椅子里。
他看着贺景庭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。
终于明白,这半年苍海市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。
这人没有感情。
没有软肋。
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确到标点符号的法治机器。
碾压一切挡在前面的旧规则。
赵立春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官场人情。
他玩弄了几十年的权术平衡。
在贺景庭这堵冰冷的法治高墙面前,撞得粉碎。
连渣都没剩下。
他看着桌上那摊蔓延的茶水。
苦笑了一声。
比哭还难看。
几名纪委干事拿着厚厚一叠白底红字的封条。
大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皮鞋踩在走廊的红地毯上。
直奔走廊尽头的市委办档案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