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硬壳卷宗砸在实木桌面上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震得赵立春面前的紫砂杯里的残茶晃了晃。
会议室里几十号人瞬间鸦雀无声。
连空调压缩机的嗡鸣声似乎都被这一声砸停了。
前排几个副市长后背的衬衫立刻就湿了。
汗水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腻。
他们死死盯着那本卷宗。
谁也没想到,贺景庭会杀这个回马枪。
几个月前。
贺景庭还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任,是市委的大管家。
市委大院里发出去的每一份红头文件,每一份会议纪要。
全从他的手里过过。
他太清楚这栋大楼里的抽屉里,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底稿。
现在。
前任市委办主任,摇身一变成了省委巡视组的副组长。
拿着钦差大臣的尚方宝剑,坐在对面。
要查他曾经服务过的现任市委一把手。
这场面,刺激得让人心脏供血不足。
几个胆小的局长,腿肚子已经在桌子底下开始打转。
生怕贺景庭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,下一秒就扫到自己身上。
贺景庭的手指按在卷宗封面上。
指甲修剪得干净。
他没去拉椅子,就这么隔着一米宽的红木桌面站着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立春。
白衬衫在头顶射灯的冷光下,显得有些刺眼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”
贺景庭声音平淡。
像是在交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公文。
他把卷宗往赵立春面前推了半寸。
纸页摩擦桌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赵立春僵在老板椅里。
那只握着讲稿的手还在发抖。
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目光从贺景庭的脸上,慢慢移到那本蓝皮卷宗上。
那是一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文件。
《临港高新区高质量发展市委领衔执行方案》。
也就是那份《联合署名责任书》。
三个月前。
他为了抢夺临港新区那千亿级别的招商政绩。
为了把贺景庭搞出来的绿色Gdp全盘接手。
他在这份文件的最后一页,亲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并且盖上了市委的大印。
他以为那是他登顶省委常委的投名状。
现在看来。
那是贺景庭亲手给他挖的坟。
贺景庭伸出手。
翻开卷宗第一页。
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剥离声。
他指尖点在那份文件的第八章、第十二节的附件部分。
那是一行五号仿宋体的小字。
“凡由市委、建委联合签署之文件,其引发的银行债务利息违约风险,由指挥部法人代表承担第一审计责任。”
红色的市委公章,正好压在“第一审计责任”这几个字上。
红得发黑。
贺景庭抬起头。
迎上赵立春那双布满红血丝、透着惊恐的眼睛。
“赵书记。”
贺景庭语气波澜不惊。
“关于临港新区那笔剥离给城投公司的五千万隐性债务。”
他把一份中国建设银行的转账底单复印件,放在责任书旁边。
“这五千万,原本是城北机械厂的土地抵押贷款。”
“按规定,土地转让前必须结清。”
“但您口头指示,强行绕过市委办初审,带病批给了王建国的盛海地产。”
贺景庭的手指在转账底单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声音敲在赵立春绷紧的神经上。
“资金流向哪了?”
贺景庭看着赵立春,一字一顿。
“您作为这份文件的第一责任人。请您交代一下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后排的一个科长紧张得忘了呼吸。
脸憋得通红,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这声嗝吓得他自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没人去管那个科长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赵立春身上。
赵立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。
那五千万。
他太清楚去哪了。
王建国拿地后,那笔钱通过几家建材公司的空壳账户。
最后变成了瑞士银行里的一串数字。
户头名字不是他。
但在场的常委们心知肚明,王建国是赵立春最大的“白手套”。
他额头上的冷汗渗了出来。
汇聚成大颗的汗珠,顺着松弛的脸颊往下流。
滴在深灰色的行政夹克上。
留下几点暗色的水渍。
他不能认。
认了就是死刑。
五千万的受贿金额,足够让他在这张椅子上直接换上囚服。
“一派胡言!”
赵立春猛地把手里的讲稿砸在桌面上。
纸张散开,滑得满桌都是。
他双手撑着桌沿,蹭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由于动作太猛,带滑轮的真皮老板椅向后滑出半米。
重重撞在背后的书柜上。
“哐当!”
书柜玻璃门震得嗡嗡作响。
赵立春伸出右手,死死指着对面的贺景庭。
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,抖得像通了电。
“贺景庭!”
赵立春的声音嘶哑,像破锣一样在会议室里炸响。
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文件上。
“你这是打击报复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。
呼吸急促得有些喘不上气。
“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从一个边缘科员,坐上市委办主任这个位子的?”
赵立春咬着后槽牙。
“是我力排众议,把你提拔上来的!”
“我提拔过你!”
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。
“你现在拿着几张破纸,来诬陷我!”
“你就是这么对待老领导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