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硬塑文件夹砸在满是灰尘的办公桌上。
“砰。”
声音很闷，扬起一点肉眼难辨的粉尘。
刚好压住了侯正明那只伸向保温杯的手。
侯正明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。
厚底老花镜滑到了鼻梁骨的中段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镜框上方，死死盯着贺景庭。
不满的情绪顺着目光，直挺挺地扎过去。
他最烦这种借着领导名头空降的年轻人。
在苍海市闹出点动静，上了几次报纸头条，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。
靠着什么“直播普法”、“媒体造势”博眼球。
这种花架子，在纪检系统里最是不中用。
真正的贪腐大案，是藏在成堆的死账烂账里，是用放大镜一行行抠出来的。
哪是靠在讲台上耍耍嘴皮子就能查清的？
“我说了。打回去重写。”
侯正明收回手，没去拿保温杯。
粗糙的手掌直接拍在蓝色文件夹的封面上。
掌心干瘪，带着常年翻阅卷宗磨出的厚茧。
“啪。”
“没有资金流向的闭环铁证，这种牵强附会的报告，我一个字都不会批。”
他把那支红色的签字笔重新握在手里。
笔尖在桌面上磕了两下。
“你以为查案是写内参？写两句‘单价虚高’、‘存在关联’就能定罪？”
侯正明冷哼一声，嗓子里带着浓痰的呼噜声。
“我一室的章，不是用来给你盖猜想的。”
贺景庭没退。
他站在桌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侯正明。
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紧，他伸手扯松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。
“这就是资金流向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平稳。
没有任何被老资格训斥后的局促。
他伸出左手，绕过侯正明的手掌。
指尖捏住文件夹的边缘。
用力一翻。
“哗啦。”
文件夹被强行掀开。
里面的纸张因为装订得太满，弹出来几页，差点掉在地上。
不是预想中的银行转账流水。
也不是税务局的发票底单。
更不是什么口供笔录。
那是一叠厚厚的、泛着青白色的打印纸。
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形码。
带着一股极其轻微的氨水味。
侯正明皱了下眉。
他拿起旱烟袋，在桌角磕了两下。
没装烟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他用烟嘴指了指那堆纸。
“平水县供电局，过去五年各乡镇的工业用电缴费明细。”
贺景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单据。
平铺在侯正明面前的桌面上。
侯正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把旱烟袋重重拍在桌上。
烟嘴磕出一道白印。
“你拿我开涮？”
他猛地站起身。
因为起得太猛，腰椎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让你查十五万米高压pVc管的贪腐烂账！”
“你给我搬来一堆电费单子！”
“这叫资金流向？”
“这就是资金流向。”
贺景庭没被他的怒火压住。
手指重重敲在那张电费单的左下角。
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半圆形的凹坑。
“侯组长，您查账查了一辈子。”
“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贺景庭看着暴跳如雷的干瘦老头。
“贪官可以烧掉账本。可以伪造合同。”
“甚至可以买通银行内部人洗白流水。”
贺景庭把那张电费单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但是。只要工厂的机器转了。只要生产线开动了。”
“电表上的度数，永远造不了假。”
侯正明愣住了。
他撑在桌沿的双手微微松开了几分。
原本要发火的话，卡在了嗓子眼。
他当了二十年纪委，这是最基本的常识。
但他不明白，电费和水利管材的贪腐，有什么逻辑关联？
“五年前，那十五万米的pVc管材。”
贺景庭从那一堆单据里，又抽出几张。
并排摆在一起。
“账面上，是由平水县‘宏达建材厂’中标并生产供货的。”
“单价虚高了三百倍。”
贺景庭拿出一支红蓝铅笔。
在第一张电费单的厂名处，画了个红圈。
“这是宏达建材厂2007年的用电明细。”
笔尖顺着表格往下划。
停在每月的总耗电量上。
“每个月，三百二十度电。”
侯正明看着那个数字。
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三百二十度？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带着不可置信。
“对。三百二十度。”
贺景庭声音冷冽。
“这还不如一个普通家庭夏天开空调的用电量。”
他把红蓝铅笔扔在单据上。
“一台生产高压pVc管的挤出机，满负荷运转。”
“一小时的耗电量，是两百度。”
贺景庭双手撑在办公桌上。
身子前倾，逼近侯正明。
“十五万米管材，按正常的生产工艺，至少需要消耗五十万度电。”
“但这家中标的宏达建材厂。”
“整整一年，只用了不到四千度电。”
侯正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灰毛衣的领口随着胸膛的起伏，上下剧烈抖动。
他死死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电费单。
像是在看什么骇人的怪物。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。
“说明这家厂，当年根本没有开过机器。”
“一米管子都没生产过。”
“那十五万米的管材，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工程量。”
“钱拨下去了，东西根本不存在。”
侯正明的手颤抖着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带金属柄的放大镜。
由于动作太慌乱，放大镜磕在玻璃台板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凑近纸面。
眼睛几乎贴在了电费单的数字上。
透过放大镜。
那一串刺眼的“320度”。
清清楚楚。
没有任何涂改和伪造的痕迹。
这就是铁证。
比任何银行流水、比任何人的口供都要硬的铁证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侯正明嗓子干哑得像撕裂的麻布。
“这笔账，当年省审计厅核查过三次……”
“现场甚至有入库单和验收照片……”
“验收照片？”
贺景庭站直身子。
从文件夹的最底层，抽出一张彩印的高清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一堆堆码放整齐的蓝色pVc管材。
盖着平水县水利局的验收合格红章。
贺景庭把照片扔在电费单旁边。
“侯组长，您看看照片背景里的那座山。”
他指着照片右上角，一座只有轮廓的荒山。
“那是平水县的北山稀土矿。”
“吴用入股的那个废弃矿山。”
侯正明拿着放大镜的手一抖。
镜片从手里滑落。
“啪。”
掉在那张电费单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着贺景庭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写满了震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