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大镜的金属边框刮在纸面上。
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侯正明的手抖了一下，放大镜猛地磕在电费单上。
“当。”
玻璃镜片磕在木桌边缘，震出一道极其细小的白痕。
他没去管放大镜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数字。
贺景庭的手指按在那张带着青白色的电费单上。
指尖压着那串黑色的印刷数字。
“侯组长，看这里。”
贺景庭声音平缓，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会议纪要。
他从那叠泛黄的单据里抽出一张平水县地税局的完税证明复印件。
平铺在电费单旁边。
“这是吴用私下入股的那家‘北山恒通砂石厂’。”
贺景庭拿起红蓝铅笔。
笔尖在完税证明上画了一道红线。
“根据当年的报税底单。”
“这家砂石厂全年申报的生产量，只有五万吨。”
“纳税金额，刚过十万块的起征点。”
侯正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额头上的川字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“五万吨……”
他嗓子里发出干涩的气声，手里的旱烟袋无意识地在桌角敲打。
“这就对了，小破厂，能有多少产量。”
他觉得贺景庭这是在强词夺理。
“就凭这点纳税记录，你想证明吴用通过砂石厂贪污农田改造的钱？”
贺景庭没反驳。
他弯腰，从脚边那个掉皮的黑公文包里，拽出另外一份文件。
纸页很新，有些割手。
这是他从省电力公司内网强行扒下来的原始数据。
《工业用电能耗基准核算比对表》。
“侯组长，如果产量是假的呢？”
贺景庭把比对表推到侯正明眼皮底下。
“北山恒通砂石厂，用的不是小作坊的柴油机。”
他红蓝铅笔的笔尖，重重戳在电费单的一行备注上。
“他们报装的，是三台1500千瓦的大型重锤式破碎机。”
贺景庭站直身子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干瘦的老头。
“按照大型破碎机的能耗比。”
“每生产一吨碎石，需要消耗两点五度电。”
他手指敲在电费单最下面那串天文数字上。
“您看看他们那一年的总耗电量。”
“一百二十五万度。”
侯正明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秒。
他猛地抓起那个带有金属柄的放大镜。
由于动作太急，手肘撞翻了桌角的一个空茶杯。
茶杯滚到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没碎。
他没理会茶杯，眼睛几乎要贴在电费单上。
透过凸透镜。
那一串刺眼的“1,250,000”。
清清楚楚，没有任何涂改痕迹。
“一百二十五万度电……”
侯正明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干了二十年轻纪检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。
“除以两点五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实际产量。”
贺景庭替他报出了答案。
声音在地下室冷冰冰的空气里回荡。
“五十万吨。”
侯正明僵在椅子上。
灰毛衣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，贴在脖子上。
五十万吨。
账面上却只有五万吨。
整整四十五万吨的沙石，凭空消失了。
“没有纳税，没有入账单。”
贺景庭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这四十五万吨的黑沙子，去哪了？”
他没等侯正明开口。
从文件夹的最后，抽出那份泛黄的《平水县农田改造工程决算书》。
“巧合的是。”
贺景庭把决算书拍在电费单旁边。
“这十五万米所谓的pVc管材工程。”
他指尖点在决算书的填方预算栏上。
“为了掩盖没有买管材的事实，他们在决算里虚增了一项‘管沟基础垫层回填’。”
“这笔虚假回填的用料清单上写着……”
贺景庭看着侯正明那张失去血色的脸。
“回填粗沙。四十五万吨。”
“由县财政全额拨款，单价八十元一吨。”
数字严丝合缝。
就像是一把锁和一把钥匙。
在时隔五年后，被贺景庭在省纪委地下室的这堆废纸里，咔哒一声，死死扣在了一起。
侯正明拿着放大镜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。
放大镜的镜片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，晃得人眼晕。
他查了一辈子账。
找假发票，对银行流水，审问出纳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套路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。
账本可以烧掉，发票可以伪造，甚至连银行的转账记录都能找白手套洗平。
但那些重型机器转动时消耗的电流。
那些永远无法篡改的物理能耗。
成了撕开这桩千万级贪腐案最致命的刀刃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。
跳出财务造假的迷宫，直接从物理学的底层逻辑，反向击碎了吴用那份完美无缺的假账。
侯正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他把放大镜扔在桌上，发出啪的一声。
双手死死按着那两张单据。
一张是电费单，一张是决算书。
他眼底那股子对贺景庭的不屑和轻视。
此刻已经被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狂热所取代。
“好……好手段。”
侯正明嗓子哑得厉害，像是含了一把粗砂。
他抬头看着贺景庭。
那件领口微皱的白衬衫，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刺眼。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沙省长要破格把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。
直接塞进省委巡视组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只会背法条的书呆子。
这是一头能闻到死人骨头里血腥味的狼。
地下室的空气似乎都不再那么阴冷了。
侯正明站起身。
他没去拿那个旱烟袋。
双手撑在桌沿。
足足看了贺景庭十分钟。
这十分钟里。
只有墙角的通风口发出呼呼的微响。
贺景庭也没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，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。
侯正明突然猛地抬起头。
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贺景庭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爆发出一种久违的、看到大案曙光的精光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红色的签批笔。
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