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复核报告拍在桌面上。
纸张在干燥的空气里发出哗啦的响声。
扬起一点细小的灰尘。
侯正明停下手里的铁算盘。
算珠磕碰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摘下鼻梁上的厚底老花镜,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“啪。”
镜腿撞击木板,弹了一下。
“平水县?”
侯正明没看那份报告。
他抓起桌上的旱烟袋,塞进嘴里,没点火。
满是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“我让你查陈年积案。理清农田改造的旧账。”
“你给我交上来一份申请重新查办平水县的报告?”
侯正明抬起头。
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贺景庭。
“贺景庭,我知道你在苍海市跟平水县的吴用有过节。”
“为了争水权,你把人家县长送进去了。”
侯正明冷笑一声,把旱烟袋拍在桌上。
“怎么?还不解气?想借着巡视组的名义,去平水县犁地?”
贺景庭站得笔直。
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皱。地下室的冷气还没散干净。
“侯组长,五年前那批农田改造用的高压pVc管材。”
贺景庭指尖点在报告的封面上。
“单价虚高了百分之三百。”
“而且,当时的中标方,和吴用私下入股的北山稀土矿,有资金往来。”
他看着侯正明。
“这不是私仇。这是证据链。”
侯正明脸上的褶子拧紧了。
他干了二十年大案要案,最反感的就是基层干部那套拉帮结派、公报私仇的做派。
在他眼里,纪检工作是冷血的解剖。
不是意气之争的刀子。
“证据链?”
侯正明伸手,把那份报告往外一推。
纸页擦过桌面,滑到桌沿,差点掉下去。
贺景庭伸手按住了纸张。
“你所谓的证据,就是那些五年前的废纸单据?”
侯正明靠在椅背上。
“主犯都死了三年了。死无对证。”
“光凭几张单价偏高的发票,你就敢定性?”
他直视贺景庭的眼睛,语气冷硬如铁。
“我侯正明办案。讲究零口供定罪,讲究铁证如山。”
“少拿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糊弄我。”
他敲了敲桌子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巡视组的剑,是省委给的。是用来斩贪腐的。”
“不是用来给你贺景庭泄私愤的。”
侯正明拿起老花镜,重新架在鼻梁上。
“这份报告,打回去。重写。”
“理不清那些死账,就别想碰一室的核心卷宗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贺景庭站在桌前。
没辩解,也没把省委副书记沈万里的牌子搬出来压人。
他松开按着报告的手。
把那份被驳回的文件,平平整整地收回公文包。
拉上拉链,发出“呲啦”一声脆响。
“好。”
贺景庭吐出一个字。
没再多说半句。
他转身,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张属于他的小办公桌前。
拉开硬木椅子,坐下。
侯正明看着他的背影。
冷哼了一声。
低头,拿起红色的签字笔,继续看手里的省交通厅案卷。
他对贺景庭的评价,又降了几分。
沉不住气,公私不分。
贺景庭坐在桌前。
他没去翻那个公文包里的死账。
他按开电脑主机。
机箱风扇发出嗡嗡的转动声。
屏幕亮起,蓝光打在他的脸上。
他从胸前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加密的U盘。
这是他作为巡视组副组长,刚领到的高级权限密钥。
把U盘插进侧面的USb接口。
屏幕右下角弹出安全认证的提示框。
贺景庭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动态密码。
敲下回车键。
“啪。”
他登录了省政务内网的税务对接系统。
这个系统,汇集了全省所有企业和个人的税务申报底单。
权限极高,平时连普通的纪委干事都无权调阅。
贺景庭的手指放在鼠标上。
他没有搜“吴用”。
也没有搜那家卖pVc管材的公司。
他点开搜索栏。
输入了平水县国税局、地税局在2007年的年度对账单号。
那是那笔农田改造烂账发生的年份。
屏幕上的数据条开始疯狂滚动。
一页页绿色的表格闪过。
贺景庭的眼睛盯着屏幕。
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。
调出当年平水县几十家建筑材料供应商的税务抵扣凭证。
他在找线索。
既然侯正明要“铁证如山”。
那他就用数字,焊死一条没有口供也能定罪的钢铁锁链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声音。
和侯正明拨算盘的声音。
两人各干各的,互不干扰。
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贺景庭的白衬衫后背渗出了一点汗。
他没去管。
左手拿着那支红蓝铅笔。
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,不断记录着从系统里扒出来的关键数据。
写满了一张。
就抽出一张新的,继续写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
三个小时后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两点。
侯正明放下手里的红色签字笔。
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
骨节发出几声脆响。
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杯。
晃了晃,里面空了。
连一滴水都没倒出来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。
还没等他迈开步子。
一阵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,停在了他的办公桌前。
贺景庭站在那儿。
手里没拿水杯。
拿的是一个厚厚的蓝色硬塑文件夹。
文件夹被塞得很满,边缘有些鼓起。
贺景庭把那个蓝色文件夹。
平平整整地放在侯正明面前。
刚好压在那份省交通厅的案卷旁边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侯组长。”
贺景庭声音平淡,带着一点长时间没喝水的干哑。
他指尖点在文件夹的封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