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蓝铅笔在泛黄的卷宗上留下一道红线。
红痕有些发暗。
贺景庭吹了吹纸页上的浮灰。
灰尘在台灯的黄光里打着旋儿散开,飘进鼻腔里,惹得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。
这地下二层的档案室,冷得透骨。
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,后背渗出一层鸡皮疙瘩。
这盒五年前的平水县农田改造工程决算单。
在侯正明眼里是本无头烂账。
但在贺景庭这儿,每一串数字都在拼命往外漏风。
他翻开第二份附件。
《东大洼片区泵站设备采购明细》。
“进口双吸离心泵,单台四十五万。总计六台。”
贺景庭嘴里默念,铅笔尖顺着明细滑到落款处。
签字栏上,盖着一个蓝色的椭圆章。
平水县副县长:吴用。
又是他。
贺景庭把这两份单据抽出来,并排摊在满是灰尘的铁桌面上。
一笔买管材,一笔买水泵。
总额超过一千万。
他拉过一张空白的A4纸,开始做交叉比对。
两个小时后。
地下室里除了换气扇的嗡嗡声,就只剩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贺景庭停下笔。
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指尖沾了点墨水,蹭在眼尾,留下一道黑印。
他看着纸上刚画出的资金穿透图。
“高压pVc管。”
贺景庭用笔敲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这玩意儿在2007年,出厂价顶多十八块一米。他按四十五报。”
这多出来的两倍差价,去哪了?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老式计算器。
按键有点粘手。
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。
“归零”。
“哒哒哒”。
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冷笑了一声。
这一千万的采购款。
走的是同一家供应商——“平水县腾飞农资销售站”。
贺景庭拿出随身带的诺基亚手机,打开浏览器。
在内网的工商黄页里输入了这个名字。
网速很慢,屏幕上那个小圈转了足足一分钟。
页面跳了出来。
这家农资站的法人代表,叫王秀兰。
巧了。
王秀兰,正是吴用的亲大嫂。
而且,这家农资站现在的实际主营业务,根本不是什么水管水泵。
是砂石建材。
这跟苍海市王海洋当年套取工程款的手法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挂羊头,卖狗肉。
以农田改造的名义,把财政的钱洗进自己亲戚的砂石厂。
最后流进个人的腰包。
贺景庭把这些关键的单据复印件、工商信息,加上自己画的资金走向图。
整整齐齐地钉在一起。
一共三页纸。
这就是吴用十年前留下的狐狸尾巴。
就算他现在是平水县长。
就算他把尾矿渣建水坝的事情捂得再严实。
这笔陈年烂账,他也洗不白。
贺景庭站起身。
铁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他把三页纸对折,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。
那本厚厚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法》被他拿在手里。
既然当了这把刀,就得先拿老对手开刃。
他转身拉开厚重的防火门,快步朝楼上走去。
三楼。
省委第一巡视组办公室。
旱烟味比早上更浓了,整个屋子像被烟雾弹洗过。
侯正明正趴在那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上。
手里还是那个放大镜。
铁算盘的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门没关严。
贺景庭推门进去。
皮鞋踩在满地的凭证空隙里,步子很稳。
他走到侯正明面前。
从胸前口袋掏出那三页纸。
“侯组长,平水县农田改造工程的初核报告。”
他把纸平铺在侯正明的老花镜底下。
算盘声停了。
侯正明没抬头,先吐出一口浓烟。
白烟扑在贺景庭脸上,带着股刺鼻的焦油味。
他放下放大镜。
拿起那三页纸,扫了一眼。
眼皮猛地往上一抬,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
“一天?”
侯正明声音干瘪,像砂纸磨过。
“那三盒烂账,上面落了五年的灰,你一天就看完了?”
“账不烂,做账的人手段太糙。”
贺景庭指着报告上的第一行。
“吴用当年分管农业,用翻倍的价格采购水管设备。”
“钱进了他亲大嫂的砂石厂账户。”
他把手里的《审计法》放在桌角。
“我想申请跨县调卷手续。去平水县的农商行,把腾飞农资站2007年的流水拉出来。”
侯正明看着纸上那条用红蓝铅笔画出的资金走向图。
很清晰。
也很刺眼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沉了下来。
川字纹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他把旱烟袋在桌沿重重磕了两下。
敲出一点火星子,落在旁边的废纸堆里。
他没去管。
“贺景庭。”
侯正明抓起那三页纸,手腕猛地发力。
“啪!”
纸张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声音大得震落了天花板上的一点白灰。
“你才看了一天,就凭这几张虚开的发票。”
侯正明站起身,干瘦的手指直直戳在纸面上。
指甲因为用力泛着白。
“就想去动一个现任的实权县长?”
他盯着贺景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虚假采购,高估冒算,这在基建里到处都是!顶多是个失察!”
“没有确凿的终端资金流向,没有铁证证明钱进了吴用的私人腰包。”
侯正明的唾沫星子喷在纸上,晕开了一个墨点。
“这叫主观臆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