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港新区大门口。
那一辆接一辆的林肯领航员彻底不见了,原本被豪车尾气熏得枯黄的狗牙根草,被几十辆体型巨大的长途大巴压在轮下。
这些大巴的车身沾满了泥点子,挡风玻璃后头塞着纸板,上头用红墨水写着“向程序刺客学习”、“基层干部考察团”。
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门卫站在起落杆旁边,手心里全是汗,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们在新区待了这么久,头一回见着这种阵仗。
这不是来办证的,也不像是来闹事的,倒像是来朝圣的。
大巴车门哗啦一声拉开。
一群穿着白衬衫、夹克衫的男人跳下车,手里大多攥着巴掌大的笔记本,还有人脖子上挂着老式的数码相机。
这些人下了车不往办公楼走,就围在那个贴满了封条的重工园区门口看。
“瞧瞧,这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封条。”
一个年纪稍大的干事伸出手指,想摸又不敢摸,指尖在那张加粗红杠的纸边缘悬了半秒。
“这印章盖得真够正的,听说这封条贴下去,周市长的脸当时就绿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,混合着大巴车发动机粗重的怠速声。
贺景庭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。
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,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块漆,露着黑色的铁皮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温水,水里浮着两片隔夜的碎茶叶。
“区长,人都挤在大门口了,起码有五六百号。”
小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铝合金夹子,嗓子眼有点发干。
“市里几个局的科员,还有隔壁几个县的实干派,说是看了省报的报道,非要见见您。”
小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。
贺景庭放下搪瓷缸,缸底撞在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会议室不用准备了,那里坐不下。”
他转过身,从椅背上抓起那顶白色的安全帽。
“让后勤去仓库,把那几十张长条凳搬出来,摆在大门口的空地上。”
“去那儿聊。”
十分钟后。
临港新区的大门口,黄土飞扬。
几十张掉漆的长条凳在碎石子路面上排成五排,坐满了全省各地赶来的基层干部。
阳光毒辣,晒在这些人的后颈上,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贺景庭没穿西装,也没打领带。
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,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。
他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木凳上,屁股底下那条凳腿有点不平,他稍微挪了挪重心,稳住了。
他怀里抱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行政复议法》。
“我没准备讲稿,大家有什么想问的,直接说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旷野里显得很清冷,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声。
台下安静了一瞬,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比他们还要年轻的区长。
一名三十出头的女科员举起手,手指尖在发抖。
“贺区长,我想问问,要是领导非让你签那个违规的字,你拿什么顶回去?”
贺景庭没抬头,他干燥的指尖在法书的侧面划过。
“根据《公务员法》第五十四条。”
他翻开一页,指尖重重按在那行五号仿宋体上。
“公务员执行明显违法的决定或者命令的,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。”
“我会把这条打印出来,贴在我的笔筒上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告诉我的领导,我不怕得罪你,我只怕那本《刑法》。”
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,有人用力拍着巴掌,掌心红了一大片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笑。
几个穿着考究翻领夹克的男人挤了进来,胸口别着苏城市的徽章。
领头的那个男人抹了一把发亮的头发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
“贺区长,话说的漂亮,可临港新区的Gdp这月跌了五个点,这是实打实的吧?”
他伸出手指,在半空中点了几下。
“卡外资、封工地,你这就是杀鸡取卵。苏城市去年引进了三亿美金,靠的就是‘灵活处理’。”
“你这么搞,谁还敢来投资?你这规矩能当饭吃?”
周围的朝圣者们脸色变了,纷纷侧过头,空气里的燥热瞬间变得粘稠。
贺景庭依旧坐在那条晃悠的长条凳上。
他没生气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低头,手指在书页上哗啦啦翻动。
他在书缝里夹着一叠折叠的复印件,那是他平时随手收录的全省重点项目库。
“苏城市去年的‘蓝天项目’,三亿美金投资,对吧?”
贺景庭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半点火气。
他从中抽出一张纸,指尖在《外汇管理条例》第24条下面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根据第24条规定,外汇收支应当具有真实、合法的交易基础。”
“据我查到的数据,苏城市那三亿美金在结汇时,申报用途是研发,实际却流向了二级市场的地皮炒作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盯着那个苏城市的招商干事。
“这叫非法套汇,不仅违规,还涉嫌金融诈骗。”
“你口中的‘灵活处理’,在审计署的审计清单里,叫做‘特大行政违规待办事项’。”
贺景庭把那张纸拍在膝盖上。
“这种饭,临港新区不吃。”
那名苏城市的干事愣在原地,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看着贺景庭手里那本像砖头一样厚、贴满了彩色索引贴的法典。
他感觉到一阵眩晕,脚底下的碎石子似乎都在晃动。
对方连他的底牌都摸得清清楚楚,精确到了条款编号。
“走……咱们走!”
他拽了一把同伴,低着头,从长条凳中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。
走得极快,连落在凳子上的笔记本都顾不上捡。
一名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大学生蹲在人群边缘。
他手里举着一部索尼的便携数码相机,红色的录像灯一直闪个不停。
他把镜头推近,特写了贺景庭那个被风吹乱、又被汗水浸湿的后脑勺。
还有那本磨损得不成样子的《行政复议法》。
他把这段视频连同“杀鸡取卵”的对话,一股脑传到了天涯论坛。
标题只用了六个字:程序刺客,YYdS。
不到一小时,点击量跳到了“100万+”。
评论区里,无数个大拇指表情包刷屏。
“这官儿太硬了,教科书般的严谨。”
“这才叫为人民服务,拿着规矩当盾牌,真爽!”
贺景庭不知道这些。
他正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小李跑过来,拿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,递到他手里。
“区长,天太热了,回屋歇会儿吧。”
贺景庭喝了一大口凉白开,喉咙里泛出一股涩味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离开的长途大巴,眼神里依旧没有波澜。
与此同时。
临江省委办公大楼。
省长办公室里,空调吹着恒定的二十四度冷风。
沙省长靠在真皮椅背上,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《临江日报》。
桌上的液晶电脑开着,屏幕上正是那个点击量爆表的视频。
视频里,贺景庭坐在长条凳上,背景是灰扑扑的黄土和生锈的塔吊。
沙省长看得很慢,手指在报纸的边角处轻轻点动。
一下,两下。
他的指甲盖修剪得圆润,在那张黑白报纸上留下一点惨白。
“这小子。”
沙省长缓缓开口,嗓音沙哑却厚实。
“用最笨的法子,办了最难的事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红色的签字笔,在贺景庭的名字下面,重重划了一道。
由于用力过猛,笔尖在纸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。
“他这一坐,把全省的官场生态位,给强行拨正了。”
笔尖悬在半空。
纸面上留下的那一抹红痕,在灯光下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