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景庭推开办公室的木门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远处港口的探照灯余光打在办公桌上。
他走到饮水机旁,拿起那个磕掉一角瓷皮的搪瓷缸。
缸底只剩下几片沉底的碎茶叶。
干瘪,褐绿色,在那摊发黄的残水里打着旋。
他拎起暖水瓶晃了晃。
内胆晃动,发出干硬的碰撞声。
一滴水都没倒出来。
贺景庭随手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。
他没去接水,而是走到电脑前,按下了主机开关。
风扇发出呼呼的转动声。
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眼底那抹熬夜留下的红血丝格外清晰。
现在的临港新区,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“替罪羊坑”。
全省的报纸、网站,甚至沙省长的案头,都在盯着他这个“程序刺客”。
只要他还没踏出那根法律红线,他就是政坛里的“大熊猫”。
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,谁就是往省委的枪口上撞。
这种名声,是护身符,也是最锋利的切片刀。
贺景庭握住鼠标,在桌面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文件名:关于清算全区历史遗留违规地产项目的请示。
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
“啪、啪。”
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苍海市常务副市长王海洋。
这颗埋在新区地底下的最大毒瘤,该被挖出来了。
王海洋的手里攥着苍海市真正的“钱袋子”。
那些年通过城投平台流出的百亿资金,有相当一部分变成了一栋栋烂在泥地里的钢筋骨架。
贺景庭调出了“海韵明珠”和“诚投大厦”的审计底稿。
这两个项目停工三年,杂草长了半米高,地基坑里积满了发臭的死水。
根据《企业国有资产法》第三十四条。
涉及国有资产的重大项目流失,应当启动追溯审查。
贺景庭拿出一支削得极尖的红铅笔。
他在这些项目的财务转账记录里,圈出了一个频繁出现的收款方。
“老鬼商贸有限公司”。
这是一家没有办公地址、没有员工社保记录的壳公司。
也是王海洋在地下钱庄最隐秘的“水喉”。
凌晨一点。
临港新区管委会大院门口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A6熄了火,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的树荫里。
王海洋推开车门走下来。
他没带司机,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有些散乱。
几根发丝贴在冒汗的额头上。
他走到伸缩铁门前,隔着黑色油漆剥落的铁栅栏,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二楼办公室。
“咚、咚。”
王海洋伸手拍了拍铁栅栏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锈,他被激得缩了一下手。
“贺区长,这么晚还没歇?”
王海洋对着大楼喊了一声,嗓子由于抽烟过多,带了一股子干涩的粘稠感。
贺景庭出现在二楼的阳台上。
他没穿外套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,手里攥着那个空的搪瓷缸。
他没下楼,也没打算让人开门。
“王副市长,大半夜查岗?”
贺景庭站在阴影里,声音顺着海风飘下来,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王海洋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,手指颤抖着抽出一根,却发现没带火机。
他把烟夹在指缝里,凑近了栅栏。
“景庭啊,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当年你还在省厅的时候,我还请你吃过一顿地道的海鲜。”
王海洋脸上挤出一丝褶子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新区现在搞得热火朝天,那是你的本事。但有些‘历史积案’,没必要查得那么细。”
“那几栋烂尾楼,背后牵扯了市里好几位老同志的退休金。”
“为了大局,为了苍海市的安定,这口子要是撕开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贺景庭转过身,从身后小李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文件夹。
他踩着台阶走下来,停在距离铁门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没去接王海洋手里的烟,而是把文件夹顺着栅栏缝隙塞了出去。
“王副市长,大局在书里写着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文件夹里的第一页。
上面赫然是《关于海韵明珠项目涉嫌非法抽逃国有资金的保全告知书》。
“那是为了‘历史原因’搁置的。你这是在翻旧账!”
王海洋的声音猛地拔高,指甲死死扣进栅栏的铁皮里。
由于用力,栅栏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。
“根据《刑法》第一百六十九条,徇私舞弊低价折股、出售国有资产罪。”
贺景庭平静地开口,语速极慢。
“我不是在翻旧账,我是在清理新区的‘坏死组织’。”
“老鬼商贸的那三亿流向,我已经做成了电子镜像,同步抄送了省厅。”
王海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瞬间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脊柱上。
“老鬼”这两个字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命门。
“贺景庭,你真以为几篇报纸,几百万粉丝,就能护你一辈子?”
王海洋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“这官场的水,比你那深水港还要深。等你名声散了,我看谁还能保得住你。”
贺景庭看了一眼手表。
秒针哒哒跳动,在死寂的深夜里极其清晰。
他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刚开刃的冷兵器。
“名声确实护不了一辈子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身后二楼那间灯火通明的机房。
那里存放着新区所有项目的原始数据,那是他亲手建立的数字长城。
“但名声能给我争取到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足够我在这二十四小时里,把你和‘老鬼’所有的银行流水查个对穿。”
贺景庭收回手,不再看栅栏外那张由于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王副市长,这天亮之后,苍海市的账,就得变个颜色了。”
他转过身,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干脆的回音。
“你!”
王海洋在身后咆哮,拳头重重砸在铁栅栏上。
“砰!”
铁门震颤,却没能让他前进一步。
他看着那个单薄却坚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厅。
王海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脚跟磕在马路牙子上,差点跌进旁边的排水沟。
贺景庭回到二楼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了一串特殊的号码。
那是直通省委办公厅金融风险处置办的内线。
“我是贺景庭。”
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正在飞速滚动的红色数据条。
“‘老鬼’已经触发了资金跨境预警,他在动那些黑钱了。”
贺景庭看着窗外,一辆黑色的奥迪正疯狂加速,逃命似地驶离新区。
他语气平稳,对着话筒下达了最后的指令。
“按照《合规联动机制》,封锁所有的物理出口。”
“所有的红线节点,准备合规锁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