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委大院,收发室。
大清早,木质的取报窗口还没完全推开,外面就围了一圈人。
那叠刚下车的《临江日报》还带着印厂的油墨味,被塑料绳勒得紧紧的。
取报员还没来得及拿裁纸刀,那捆报纸就被几十只手抓住了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报纸相互摩擦的声音密集而尖促,比清晨环卫工扫大街的声音还要响。
每个人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头版。
版心正中央,是贺景庭穿着白衬衫的侧脸特写。
“‘程序刺客’……这标题,沈记者真是敢写啊。”
一名年轻的科员小声嘀咕着,把报纸卷成筒状,贴身揣进怀里,步子飞快地往办公室跑。
原本安静的办公楼里,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瞬间杂乱起来。
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张报纸。
三号楼,书记办公室。
空调的出风口均匀地吐着冷气。
赵立春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指尖在大理石压纸器上重重摩挲。
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,指甲由于用力,在报纸边缘抓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指痕。
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文章的第三段。
那里写着:“规矩是赵书记亲手定下的,而贺区长,只是在执行。”
赵立春感觉胸口闷得发慌,像是一口老血被生生堵在了嗓子眼。
他抓起桌上那个紫砂壶,那是刚换的大红袍泥料,还没养出浆。
他想把壶盖扣回去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“咔哒。”
壶盖边缘由于磕碰,崩飞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碎瓷片。
瓷片落在深色的木桌上,闪着惨白的光。
壶盖裂了。
那是他权力的裂痕。
赵立春盯着那个缺口,脸色由青转灰,最后变成了一种铁青色。
“沈清浅……贺景庭……”
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。
与此同时。
2008年的互联网世界,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。
省城,新华路附近的蓝速网吧。
大头显示器发出幽蓝的光,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卷烟、红烧牛肉面和男生汗液的酸气。
每一个亮着的屏幕上,几乎都开着“天涯论坛”或者“临江在线”的网页。
那篇《程序刺客》的报道被扫成电子版,以每分钟几千次的频率被疯狂转载。
“临港新区原来是这么玩的?这也太硬了!”
一名光着膀子的大学生猛敲键盘,空格键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在帖子底下回复:“一张纸巾的使用都要查条例,这官儿要是全省多几个,老子毕业肯定考公。”
评论区的数字呈几何倍数跳动。
网民们受够了那些在酒桌上挪动的审批。
贺景庭这种像复印机一样精准、像手术刀一样冷酷的做法,成了他们心中法治该有的模样。
这种声音顺着那根蓝色的AdSL网线,冲破了行政大楼的红墙。
赵立春抓起办公桌上的红机,重重按下了宣传部的号码。
由于指尖带汗,他在拨号盘上滑了一下。
“老王,滚过来!”
五分钟后,宣传部王部长推门而入。
老王手里攥着块湿透的毛巾,由于跑得太急,领带歪到了肩膀后头。
“书记,您吩咐。”
赵立春把那份报纸摔在老王胸口,纸张边缘刮到了老王的下巴,划出一道红印。
“去联络省报!去联络那些门户网站!”
赵立春撑着办公桌站起来,身体前倾,阴影笼罩了老王。
“以‘影响投资安定’、‘泄露行政机密’为理由,把稿子给我撤了!”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,一小时内,我要在网上看不见‘刺客’这两个字!”
老王老脸发苦,嘴角抽动了两下。
“书记……这恐怕难办,沈记者在省里背景深,而且这已经是省报的头版……”
“办不成你就脱了这身皮!”
赵立春抓起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盖,重重磕在桌上。
就在这一刻。
办公桌上的电脑发出“滴”的一声。
那是市委协同办公系统的最高级别预警音。
赵立春猛地转头,盯着屏幕。
贺景庭发来了一封公开邮件。
收件人那一栏,除了赵立春,还有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。
附件是一个pdF文件。
赵立春握住鼠标,指尖发凉。
点开。
抬头赫然是省委去年下发的特级红头文件:
《关于进一步加强舆论监督、支持新闻媒体依法开展行政纠错的意见》。
贺景庭在邮件正文里只回了一句话,字迹干净,没有一个废话:
“书记,撤稿即是违反省委第112号意见,属于行政干预,请慎重。”
赵立春盯着那行字,感觉呼吸被瞬间截断。
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块生锈的铁片,又腥又苦。
老王凑过头看了一眼,那层薄薄的虚汗瞬间凝成了大颗的汗珠,砸在地板上。
贺景庭这是在拿全省的“规矩”,封死赵立春的“面子”。
赵立春重重坐回真皮椅。
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看着那个崩了口的紫砂壶盖,指甲陷进了肉里,掌心沁出一层潮湿的汗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不仅输了这一回合,还把出手的机会亲手弄丢了。
临港新区,区长办公室。
这里的窗户开着,带着海腥味的风卷走了屋里的沉闷。
贺景庭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资产清算名单。
电脑屏幕还在闪烁,热帖的点击量已经破了百万。
但他没去点那些点赞的评论。
贺景庭伸出左手,关掉了显示器的电源开关。
光影瞬间收缩成一个小点,然后消失。
屋里陷入了一种肃穆的寂静。
他站起身,走到衣帽钩前。
那里挂着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衬衫外套。
贺景庭对着穿衣镜,仔细地扣好每一颗纽扣。
领口的毛边依旧扎着脖子。
那种轻微的、细小的刺痛感,让他大脑清醒。
他知道,名声这东西,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冷兵器。
它既能杀敌,也能防身。
贺景庭伸手抹平了衬衫下摆的一处褶皱。
布料有些粗糙,甚至带着股子隔夜的豆浆味。
他走出办公室,关灯,落锁。
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,节奏平稳得像是一台刚校准过的钟摆。
他走出行政大楼。
外面的太阳毒辣,晒得柏油路面冒着虚火。
贺景庭迎着那些路人敬畏、探寻、甚至带着狂热的目光,步子没快一分,也没慢一秒。
他知道,现在的自己,已经穿上了一层名为“民意”的防弹衣。
在这片土地上。
只要他还在规矩的红线内。
就没人能再轻易动他一根头发。
贺景庭摸了摸兜里的黑皮本。
指尖感受到了本子封皮那种磨损的质感。
防弹衣穿好了。
接下来,该去动动常务副市长王海洋的钱袋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