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委会大楼的暖气片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撞击声。
那是管道里的气阻。
贺景庭坐在那张磨掉了清漆的木椅上,背后的窗帘拉了一半,灰蒙蒙的光打在桌面上。
办公桌角落的那个搪瓷缸子里,水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茶垢。
他伸手拿起话筒,塑料质感的听筒贴在耳边,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凉气。
贺景庭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快速移动。
他没翻通讯录,那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刻在他脑子里。
“喂,老魏,没出外勤吧?”
贺景庭开口,嗓子由于连着几场硬仗,带了一股子砂纸磨过的哑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背景音里还有打印机进纸的急促声响。
“景庭?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?”
老魏是他在省城读大专时的睡在上铺的兄弟,现在在省海关督察处当科长。
“想请你帮个忙,查一笔这周进临港码头的账,报关单号我发你短信了。”
贺景庭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着的红塔山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纽约投资商会发过来的,高频核心生产机组,三十六个货柜。”
老魏在那头沉默了三秒钟,键盘敲击的声音变密了。
“纽约那个钱多多的货?景庭,你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,苏城市那边刚给我打过招呼,说是重点保障项目。”
“重点保障不代表不用核价。”
贺景庭语气平得像一根直线,指甲在办公桌边缘的木纹里轻轻划过。
“我这边现场钻芯取样,发现地基标号不对,设备密封也有问题。”
“我怀疑这批‘高新设备’的含金量,有水份。”
贺景庭把听筒换到左手,右手拿起一支铅笔,在白纸上写下一个“钱”字。
老魏在那头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。
“行吧,也就是你贺景庭。等我十分钟,我进机房切内网给你核一下舱单。”
电话挂断,屋里陷入了一阵粘稠的安静。
小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刚印出来的《设备封存告知书》。
他看着贺景庭手里的烟,想去拿打火机,被贺景庭摆手止住了。
“区长,钱多多刚才在酒店发火,说要给省委写材料告咱们滥用职权。”
小李抹了把头上的汗,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虚汗。
“他说那批设备是华尔街几大财团共同担保的,价值两亿美金,折合人民币十三个亿。”
贺景庭没抬头,鼻翼翕动了一下,闻到了空气里那股子油墨味。
“他说两个亿就是两个亿?”
贺景庭把铅笔尖抵在纸上那个“钱”字的正中心。
“那是给省里看的数字,数字能造假,但报关的cIF价格造不了假。”
十分钟,每一秒都像是滴在铁板上的水,瞬间蒸发。
座机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贺景庭接起,没等他开口,老魏那头的声音已经带了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古怪。
“景庭,出事了,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老魏的声音有些发飘,那是人在极度震惊下的一种生理反应。
“我查了‘东方荣耀号’的原始舱单,这批货的报关单号是hq-0089。”
“货物品名写的是‘通用型不锈钢压力容器’,根本不是什么‘高频核心机组’。”
贺景庭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核价是多少?”
贺景庭问道,眼神死死盯着窗外那些生锈的塔吊。
“报关价,单台均价三点五万美金,总价值折合人民币……两千一百万。”
老魏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“加上运费和保险,离两千万都差着一截呢。”
两千万。
贺景庭嘴角动了动,带出一抹冷到骨子里的弧度。
钱多多在招商大会上拍着胸口保证的是两亿美金投资,那是十三个亿人民币。
报给市里、刻在政绩碑上的数字,和海关电脑里的真实数字。
差了整整六十倍。
“老魏,你确定hS编码没报错?”
贺景庭又问了一句,指尖用力,手里的铅笔芯“咔嚓”一声折断在纸上。
折断的木茬扎进了他的指腹,渗出一滴极小的血珠。
“没错,我看过随附的合同影印件了,就是那种二手翻新的旧锅炉。”
老魏在那头咬着牙,“这孙子心够黑的,两千万的洋垃圾,敢填两个亿的美金单子。”
贺景庭放下听筒,由于用力过猛,机座发出“咣”的一声。
他盯着纸上那个被铅笔尖刺穿的“钱”字,指尖抹掉那滴血珠。
“小李。”
贺景庭站起身,白衬衫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在腰间拉出几道褶皱。
小李赶紧站直了身子,喉结滚动。
“去,通知执法二中队,把那三十六个货柜全部拉到新区监管仓。”
贺景庭走到门口,从挂钩上取下那顶有些歪的白色安全帽。
“告诉他们,不用封环保局的条子了,直接去省海关缉私局请联合调查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杀气。
“这不是技术误差,也不是所谓的投资溢价。”
贺景庭侧过脸,夕阳的光从他身后射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利用虚假贸易骗取国家出口退税,还有……”
贺景庭把安全帽扣在头上,塑料扣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“大规模的洗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