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景庭!你特么就是个技术流氓!”
钱多多嗓门已经哑了,嘶吼声里带着破风箱般的震颤。
他双手死死扣住林肯车顶的行李架,用力之猛,指关节在大理石般的车漆上压出了几个凹坑。
那身象牙白的真丝西装早被汗水浸透了,软塌塌地贴在脊梁骨上,透出几分狼狈。
贺景庭没抬头。
他正半蹲在地,将那台还在报警的光谱分析仪收进黑色帆布包。
拉链滑动的声音生硬,在死寂的码头边像是一道切断对话的最后指令。
贺景庭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目光掠过钱多多的肩膀,看向两公里外的二号厂房。
那是钱多多为了向省里展示“华尔街速度”,在那片填海而成的荒滩上抢工建成的基地。
钢结构框架已经合拢,浅灰色的彩钢板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冷光。
“设备拉走只是第一步。”
贺景庭转过身,对身后的技术员招了招手,“既然核心机组存在严重环境泄露隐患,那么承载它的物理环境也要重新评估。”
他看向钱多多,眼神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钱先生,去你那个‘样板厂房’看看吧。”
高主任在一旁急得猛跺脚,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咚咚响。
“贺景庭!你见好就收吧!剪彩黄了,设备封了,你还想把厂房也拆了?”
高主任手里的纸巾已经湿得能拧出水,在那儿拼命擦着油亮亮的脑门。
贺景庭没理他。
他已经迈步走向那辆普桑,皮鞋踩在满是碎石的路基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十分钟后,一行人停在二号厂房的大门口。
一股子刚刷完漆的油漆辛辣味直冲鼻腔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钱多多挡在厂房门前,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扇还没刷匀漆的铝合金大门。
“这厂房是按国际最高标准建的!验收报告昨天刚出炉!”
钱多多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“贺景庭,你没权利进去!”
贺景庭没废话,他从白衬衫口袋里夹出一张蓝色的卡片。
《临港新区重大项目工程质量终身追溯卡》。
“根据《建筑工程质量管理条例》第二十六条,施工单位必须对建设工程的施工质量负责。”
贺景庭指尖点在卡片上的红戳处。
“新区的土地属于高盐高湿的滩涂环境,地基的抗腐蚀和沉降标准必须高于国标一个层级。”
他示意身后的技术员,“把钻芯取样机抬过来。”
“是!”
两名技术员从皮卡车后斗抬下一台沉甸甸的汽油动力钻机。
电钻的轰鸣声瞬间响彻厂区,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霸道。
钱多多想冲上去阻拦,被老陈带着保安死死挡在外围。
老陈的手按在橡胶辊上,眼神像鹰一样盯着钱多多的每一个动作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高速旋转的金刚石钻头咬进厂房的水泥地坪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合着飞溅的灰色浆液,在空气里扬起一层细密的粉尘。
那种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咸腥气,让在场的记者纷纷捂住了口鼻。
贺景庭背着手,站在钻机旁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逐渐深入的洞口。
由于厂房内部还没通风,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,他的额角渗出一层油汗。
但他没擦,只是死死盯着钻头带出的碎屑。
五分钟后,钻机熄火。
原本喧闹的空气突然静得让人发慌。
技术员从洞口拎出一根半米长的圆柱形混凝土芯样。
芯样的表面有些粗糙,甚至能看到里面夹杂着的几颗不规则的大块卵石。
“区长,看这儿。”
技术员指着芯样的中段,那里出现了一层细微的、像马蜂窝一样的气孔。
贺景庭接过芯样。
冰冷的石块触感传到手心,那种粗糙的砂砾感让他眉头紧锁。
他伸出大拇指,在芯样的断层处用力搓了一下。
几粒灰白色的碎渣脱落,掉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国际最高标准?”
贺景庭把芯样递到了钱多多眼前。
“《建筑工程质量管理条例》第十五条明确规定,施工单位不得使用不合格的建筑材料。”
他指着那些蜂窝状的小孔。
“这是典型的标号不足。设计要求是c45高强混凝土,但看这风化程度,能到c25就不错了。”
“在这种滩涂地基上,用这种脆皮水泥承载万吨重的震动设备,不出三个月,整个厂房就会发生地基崩裂。”
钱多多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为了省钱,把厂房的基础工程私下包给了雷老虎留下的那个皮包公司。
那些人用的水泥,全是镇上小窑厂拉来的等外品。
他原本以为盖上地坪漆就没人看得出来。
“贺……贺区长,这可能只是局部问题……”
钱多多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叫,眼神飘忽,不敢跟那几台照相机对视。
“局部?”
贺景庭冷笑一声。
他走到厂房后方的承重柱旁。
那里有一道被灰浆掩盖过的细长裂缝,像是蜈蚣一样爬在柱根。
他伸手,在那道裂缝处扣了一下。
一大块掩饰用的腻子粉崩落,露出里面生锈发黑的螺纹钢筋。
“钢筋保护层厚度不够,甚至连防锈漆都没刷匀。”
贺景庭抽出笔,在裂缝处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。
“偷工减料,罔顾公共安全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已经看傻了的高主任。
“高主任,按照《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》第六十七条,工程质量不合格的,责令停业整顿,并处罚款。”
“这间厂房,现在是危房。”
钱多多两腿一软,整个人扶着柱子才没瘫下去。
那可是三个亿的土建投入。
要是全封了,他背后那些债主的电话能把他手机打爆。
“贺景庭!你不能这样!沈书记还在等我的回信!”
钱多多发了疯地吼着,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沉闷的回响。
贺景庭没再理会他的哀号。
他从小李手里接过三张刚打印好的纸。
纸张略厚,边缘印着三道加粗的红杠,中间是新区管委会那颗红得发黑的大印。
这种封条,是新区法治办特制的,一旦贴上,在法律上等同于“无限期查封”。
贺景庭走到厂房南侧的主配电箱前。
灰色的金属电闸盖透着一股子深秋的凉意。
他撕开第一张封条的背胶。
粘稠的胶质粘在他的指尖,带出一股子淡淡的化学气味。
“撕拉——”
封条死死贴在了电闸的开启处。
贺景庭按下第二张,斜着覆盖了第一张。
最后是第三张。
三张封条在电闸箱上交叉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刺眼的红叉。
“停水,断电,全场封死。”
贺景庭转过身,将那个蓝色的塑料扳手装进兜里。
他的背影在漫天灰尘中显得坚定,又孤独。
此时,远处新区的广播里,传来了下一班工人入场的提示音。
那种极具生命力的噪音,盖过了钱多多在这里最后的一丝抽泣。
夕阳的残红透过厂房顶部的采光带射进来。
正好照在主电闸箱那三张加粗红杠的封条上。
像是给这具贪欲的尸体。
钉上了最后的三颗钢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