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港深水港一号泊位,海风有些潮。
咸腥味混着重油燃烧后的黑烟,在大口径起重机的钢架间穿梭。
码头平整的水泥地上,铺着长达五十米的红地毯。
红绸在风里抖动,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,盖住了远处潮水的撞击声。
“钱先生,第一批设备已经吊装完毕,媒体记者都对上焦了。”
秘书站在钱多多身侧,右手虚扶着遮阳伞,左手拿着个金色的剪刀托盘。
钱多多重新换了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西装,胸袋里插着一方墨绿色的丝巾。
他正对着补光灯整理领带,指尖由于刚才的焦躁留下了几道红印。
“沈书记还没到?”
钱多多抿着嘴,脸颊上的肉僵硬地颤了一下。
“沈书记办公室说有紧急校对任务,让咱们先开始,录像回头送过去。”
钱多多听完,眼底那点阴鸷沉了沉,没吭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边停着的三十几辆重型拖挂车。
车斗里装着巨大的、用湛蓝色防雨布包裹着的金属柜。
那是他号称从纽约港直接发过来的“高频核心生产机组”。
也是他那十五亿美金投资里,最硬的一块招商招牌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请看。”
钱多多走到麦克风前,换上了一种粘稠且富有感染力的播音腔。
他张开双臂,指着身后的车队,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勋章。
“这就是华尔街对临港新区的信任。这些设备,代表了目前全球最高的精密制造水准。”
台下的摄像机群发出一阵密集的快门声。
闪光灯像是在阴云密布的海边撕开了一道道白色的裂口。
钱多多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镀金剪刀,手指扣进冰冷的指环里。
他的鼻尖渗出一粒细汗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只要这红绸一断,生米煮成熟饭,他的资金注入手续就算走完了第一步。
到时候,省里的专项补贴和银行的过桥贷款,都会像涨潮一样涌进来。
“准备,倒计时,三……”
钱多多的嘴角微微上扬,肌肉拉扯着那道陈旧的疤痕,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二……”
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瞬间,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从地毯尽头炸开。
“嘎吱——!”
那辆瘪了保险杠的普桑轿车,由于制动过猛,在水泥地上平移了半米。
轮胎摩擦冒出的蓝烟,直接顺着风,扑在了钱多多的白西装上。
普桑车门推开。
贺景庭走了下来。
他手里没拿红花,也没带祝贺的公文。
他腋下夹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精装蓝皮书,封面印着几个醒目的白字:
《大气污染物综合排放标准》Gb 。
在他身后,四名穿着雪白大褂的技术员跳下车。
他们手里提着不锈钢材质的采样箱,肩膀上挂着便携式高精度光谱分析仪。
“贺景庭!你特么存心的是吧?”
高主任从媒体席里蹿了出来,手里攥着个被捏瘪的纸杯。
他几步跨到贺景庭面前,鞋尖在地毯上蹭出滋啦滋啦的静电声。
“剪彩!这是全省瞩目的剪彩!你带着一帮大夫过来干什么?”
高主任的口水几乎喷到了贺景庭的鼻梁上,眼珠子通红。
贺景庭抬起手,用手背拨开了高主任快要戳到他眼睛的手指。
“我不是大夫,他们也不是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海风里很稳,透着股生铁般的冷硬。
他径直走向第一辆拖挂车,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干脆的声响。
他停在车轮旁,仰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金属柜。
“钱先生,剪彩的事先放放。”
贺景庭转过头,看向台上脸色青紫的钱多多。
“根据《先行特别通道协议》第五条。所有进入临港的外资设备,必须由区管委会进行前置合规检测。”
“我查过报关单了,这批设备的生产年份是1998年。”
“虽然翻了新,但密封件的老化程度存疑。”
钱多多的手抖了一下,金色的剪刀撞在托盘上,发出刺耳的叮当声。
“贺区长,那是商业机密!我们的专利保护期还没过,你没权利拆解!”
钱多多跳下台,皮鞋在地毯上踉跄了一下,差点被红绸绊倒。
他几步冲到贺景庭跟前,压低嗓子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困兽般的狠劲。
“十五亿美金!你想清楚!沈书记在那看着呢!”
贺景庭没理会他的威胁。
他从白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不锈钢材质的测厚仪。
“沈书记看的是结果,我看的是法条。”
贺景庭翻开手里那本Gb ,指尖在第四章第二节的表格上停住。
“国家强制标准,非甲烷总烃的周界外最高浓度限值,是4.0毫克每立方米。”
“由于你这批设备涉及核心化工组件,密闭性检测必须精细到万分之一级别。”
贺景庭对身后的白大褂招了招手。
“开箱,对三号主轴承位进行压力脉冲检测。”
“是!”
技术员们分工明确,动作极快。
两名技术员顺着卡车的钢梯爬了上去,直接掀开了那层湛蓝色的防雨布。
“你们敢!”钱多多大吼,作势要冲上去拦。
老陈带着四名保安,像一堵深蓝色的墙,瞬间横在了钱多多面前。
老陈的手按在橡胶辊的握柄上,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凸起。
“钱先生,现场执法,请配合。”
老陈的语气里透着股子不讲情面的火药味。
钱多多被挡了回来,脚跟磕在红地毯边缘,差点跌进旁边的泥坑。
技术员从采样箱里拉出一根细长的、带着传感器探头的金属管。
他们拆开了机组外壳的一个检修孔,金属孔盖落地的撞击声闷得让人心慌。
探头被缓缓伸进设备内部。
几秒钟后,氮气瓶开启的声音在码头边响起,咝咝的排气声刺耳。
媒体记者们原本是来拍剪彩的,现在全转了方向。
无数长焦镜头对准了那台正在闪烁绿光的便携式检测仪。
现场安静得只剩下海浪的声音。
高主任躲在保安身后,手里的纸杯被他撕成了一长条一长条的纸屑。
他盯着那个屏幕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一定要过,一定要过……”
贺景庭站在车边,他没看屏幕。
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表壳上已经出现了细微划痕的上海牌机械表。
秒针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每一秒的流逝,都像是有一根钢丝在钱多多的脖子上收紧。
钱多多的汗水已经打湿了那身真丝西装的后背,布料贴在肉上,显出一个圆形的脊椎轮廓。
“叮——!”
一声急促且尖锐的电子蜂鸣音,毫无预兆地在海边炸开。
这声音极细,却像钢针一样穿透了嘈杂的海风。
检测仪屏幕上原本平稳的绿色波形图,猛地拔起一个陡峭的峰值。
颜色瞬间由绿转橙,最后变成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。
“红了!变红了!”
一名记者惊呼一声,拼命按动快门。
那盏安装在仪器顶端的微型警报灯,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闪烁。
红色的光点打在贺景庭苍白的衬衫领口上,忽明忽暗。
技术员盯着读数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吞咽声。
他转过头,看向贺景庭,声音由于紧张而有些发尖。
“区长,数据出来了。”
贺景庭迈步上前,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他凑到屏幕前,伸出食指,指尖点在了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。
读数停留在0.11%。
贺景庭直起腰,转过身,看向已经瘫在林肯车引擎盖上的钱多多。
他眼底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注定结局的死刑判决书。
“钱先生,看清楚了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,盖过了所有相机的快门声。
“泄露率0.11%。”
“根据Gb 第4.2.3条款,该类机组的最高允许容差是0.1%。”
“你这批宝贝,超过了国家标准万分之一。”
贺景庭把手里那本蓝皮书重重合上,发出的闷响震碎了钱多多最后的幻想。
他抬起右手,对着身后待命的执法车做了个清场的手势。
“程序不符,标准不达。封条带上来。”
“这三十六辆车,全部拉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