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酒店顶层的“华尔街厅”，冷气打到了十六度。
厚重的防滑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。
十点整。
宴会厅那两扇包着真皮的实木大门被推开。
沈万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，拉链扣到领口下方两厘米。
他迈步进来，皮鞋踩在地毯上只有轻微的下陷感。
他身后跟着省委办公厅的几个秘书，手里都提着黑色的帆布公文包。
钱多多原本正坐在主席台的长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。
见沈万里露面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右手顺势在大腿上蹭了蹭，想把手心里的虚汗擦干。
他脸上堆起一种粘稠的笑，快步走下台阶。
“沈书记，劳烦您亲自跑一趟，华尔街的同行们要是知道了，肯定会感受到临江省的诚意。”
钱多多伸出右手，指尖由于兴奋而微微颤动。
沈万里没急着伸手。
他停在主席台三步远的地方，目光在钱多多那身纯白西装上扫了一下。
他也没看那几个架着长炮镜头的记者。
“钱先生，诚意不是靠脚跑出来的，是靠账本算出来的。”
沈万里语气平淡，手却背到了身后。
钱多多的手僵在半空，指缝间残留着雪茄的味道。
高主任在旁边急得脑门冒油，赶紧凑上来打圆场。
“沈书记，钱先生的十五亿美金已经在那等着了，就差临港新区的临门一脚。”
他转头盯着站在门边的贺景庭，眼神狠得像是要把对方活撕了。
“贺景庭！还愣着干什么？过来跟沈书记汇报，你打算怎么给钱先生赔礼道歉！”
贺景庭站在阴影里。
他脚下那双黑皮鞋边缘还沾着省道上的灰。
听到高主任的点名，他才慢吞吞地走出来。
他没看高主任，也没看钱多多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叠厚厚的《背景尽职调查报告》。
“沈书记，道歉的事情，我想放在会后再议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，带着一股子不带烟火气的冷硬。
“关于纽约投资商会的准入，我有一个更合规的建议。”
钱多多眼皮跳了一下，他死死盯着贺景庭手里那份文件。
他想起了昨晚在招待所门口，贺景庭那个阴森森的眼神。
“建议？你还想提什么狗屁建议？”钱多多语气变得尖锐，嗓子眼里带了点燥火。
“沈书记，我看这项目没法谈了，他这就是在故意刁难外资！”
沈万里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。
他拧开那个紫色保温杯，热气扑在他有些苍老的脸上。
“小贺，说你的建议。”
沈万里喝了一口水，茶叶碎末被他吐回杯子里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贺景庭走到桌边，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协议推到了桌子正中。
协议的纸张很新，边缘还有些割手。
最上头写着一行加粗的仿宋体：
《临港高新区外资合规先行特别通道执行协议》。
“特别通道？”
高主任愣了一下，他赶紧抓起协议，眼神在标题上扫来扫去。
他这种钻营了一辈子的官僚，对“特别”、“通道”这种词敏感。
这代表着特权，代表着减免，代表着能给外资一个“说法”。
钱多多也变了脸色，他狐疑地拿过协议，视线在第一页上滑过。
“凡进入本通道之外资项目，新区管委会承诺提供‘一站式、零等待’审批服务。”
“免除一切非必要的行政中间复核。”
钱多多念着上面的条款，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“超国民待遇”。
他转头看向贺景庭，眼神里多了一丝轻蔑。
“贺区长，早这么办不就结了？非得闹到沈书记这儿来，大家都难看。”
贺景庭没接话，他低着头，指尖在桌面的划痕上轻轻拨弄。
沈万里看了一眼贺景庭，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。
他发现贺景庭在“零等待”后面，用一个隐蔽的小括号标注了一个法条。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》第十六条。
沈万里收回目光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。
“钱先生，这份协议是新区为了留住你们这种‘大客户’特意准备的。”
贺景庭抬起头，语气平稳，甚至透着点公事公办的温和。
“只要你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，临港新区的排污口监测、税务初审、外汇结算。”
“全部进入‘先行通道’，由新区清算小组代为履行申报职责。”
钱多多心里打着算盘。
不用自己去税务局排队？不用面对环保局那些刺头的监测仪？
由新区清算小组“代劳”？
在他听来，这简直就是找了一帮当官的来给自己当保镖和会计。
“签了这东西，我的十五亿美金就能马上动了？”钱多多追问了一句。
“签字生效后，资金准入流程缩短到三个小时。”
贺景庭把一支黑色的晨光签字笔递了过去。
笔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冷白的光。
钱多多转头看向高主任，高主任连连点头，眼里的喜色藏都藏不住。
“签吧！钱先生，这就是贺区长给您的诚意，这也是省里的意思。”
钱多多不再犹豫。
他抓起那支笔，在那份厚达四十页的协议最后一页，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钩一划带出了不少墨迹，甚至洇透了纸背。
“沈书记，这下皆大欢喜了吧？”
钱多多把笔扔在桌上，身子往后一靠，重新找回了那种华尔街大佬的气场。
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份调查报告，语气张狂。
“贺区长，那种小孩子的把戏，以后少玩，耽误大家赚钱。”
贺景庭没有发火。
他走上前，用两根手指捏住协议的边缘，把它拿了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墨迹未干的签名。
“钱先生，名字写得不错。”
贺景庭从兜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印章。
那不是区政府的公章，而是“临港新区金融风险防控小组”的钢印。
“砰！”
他右手发力，印章重重砸在了钱多多的签名上方。
由于用力过猛，长条桌都跟着颤动了一下。
沈万里放下了保温杯。
高主任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，在看到那枚印章的字样时，瞬间僵住了。
“贺景庭……你盖错章了吧？”高主任嗓子发干。
贺景庭慢条斯理地收起印章，把它装进一个深蓝色的布袋里。
他把协议塞进公文包，拉锁拉上的声音刺耳。
“没盖错。”
贺景庭看向钱多多，眼神里最后那一点温和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割手术刀般的锋利。
“钱先生，根据你刚才签署的《先行特别通道协议》第三条。”
“你已经正式授权临港新区清算小组，对该笔十五亿美金的来源进行‘穿透式同步监管’。”
贺景庭拿出手机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让屋里的冷气瞬间凝固了。
“老陈，名字拿到了。”
“签字已生效。”
贺景庭盯着钱多多开始发白的脸，一字一顿。
“现在，通知省海关缉私局、外汇管理局、以及反洗钱监测中心。”
“‘临港外资合规监管组’正式进场。”
“冻结那十五亿美金的所有关联账户，开始逐笔溯源。”
钱多多手里那根残余的雪茄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。
他刚想站起来咆哮，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像两团棉花。
沈万里坐在主位，重新拿起了老花镜。
他看着那个坐在桌子尽头、依然穿着领口磨损衬衫的年轻人。
沈万里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。
所谓的“特别通道”，根本不是给钱多多的逃生门。
那是贺景庭用最合规的流程，为这帮骗子挖好的。
一个深不见底的。
合规坟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