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省委大院,三号办公楼。
走廊尽头的机要室里,一台老旧的兄弟牌传真机正在发出嘶哑的尖叫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齿轮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切割着木门。
沈万里站在传真机旁,袖口卷到了小臂,露出两根干瘦但青筋凸起的手臂。
由于站得太久,他腿上的静脉曲张隐隐作痛,带出一股子粘稠的麻木感。
一张带着温热余温的热敏纸缓缓吐了出来,边缘由于切刀不灵,拉出了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。
纸面上印着纽约州工商登记处的鹰形徽章,墨色有些发灰。
沈万里伸手接住纸,热敏纸那种特有的、微酸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,让他皱了皱眉。
他在文件抬头那行“New York Investment chamber of merce”上停住了目光。
这是钱多多名下那家号称“资产管理过百亿”的财团。
同一时间,临港新区管委会三楼。
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后,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在疯狂转动,喷出的热气烘着他的手指。
他右手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,左手按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外汇结算明细。
由于连着喝了三缸子浓茶,他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,像塞了一把带火星的干草。
“区长,省厅金融办那边的数据导出来了,一共四十八个离岸账户。”
小李守在打印机旁,由于紧张,他的指甲盖在铁质的机壳上抠出了一道细长的白痕。
贺景庭没说话,他把马克笔尖抵在屏幕的一张谷歌街景截图上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‘曼哈顿总部’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。
屏幕上,纽约曼哈顿下城区的一个偏僻街道。
那不是什么摩天大楼。
而是一间挂着破烂遮阳棚的自助洗衣店,旁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绿色垃圾桶。
垃圾桶盖子歪着,半个发霉的汉堡袋露在外面。
洗衣店的二楼,有一扇只有巴掌大的小窗户。
那里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腐朽砖块。
“根据纽约州法律,这种叫‘虚拟注册地’,一个地址能注册五千家公司。”
贺景庭把手中的马克笔重重地戳在那个地址上,红色的墨水在屏幕保护膜上洇开一团。
“我让省外办的同志查了这家公司的雇员名单。”
贺景庭翻开文件夹,指尖在最后一页的社会保险缴费记录上停住。
“纽约投资商会,登记雇员人数:1人。”
小李屏住了呼吸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,像是吞下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。
“一个人?那……那十五亿美金是谁在管?”
贺景庭嘴角抽了一下,带出一抹嘲弄。
“这个人叫多萝西,今年八十二岁,是钱多多的邻居。”
“她的主业是帮社区修剪草坪和喂流浪猫,副业是帮钱多多代签各种法律文书。”
贺景庭站起身,他感觉到腰椎处传来一阵刺痛,那是久坐后的抗议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海风卷着工地的咸腥味撞进来,吹乱了桌上的数据表。
“这就是高主任口中‘华尔街的脊梁’,这就是周建业生前最引以为傲的‘国际资本’。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被封掉的“高新设备”,冷笑一声。
“一个一美元注册的皮包公司,拿着两千万的洋垃圾,来临港套几百亿的信用担保。”
贺景庭转过身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刚洗出来的彩色照片。
照片上是钱多多在文华酒店剪彩时的样子。
钱多多笑得灿烂,牙齿在镁光灯下白得晃眼。
“钱是假的,但流出的渠道是真的。”
贺景庭把照片扔进脚边的碎纸机。
“刷拉刷拉”的切纸声响起,照片被瞬间切成了无数条细长的废纸。
贺景庭走到电脑前,调出了最后一份“资金穿透路径图”。
这一份图,是他利用《先行特别通道协议》赋予的监管权,强行从银行调取的。
线条密密麻麻,像是一张由毒液织成的蜘蛛网。
“看这笔钱的源头。”
贺景庭伸出手,指尖点在图表最左侧的一个起始点上。
“一年前,这十五亿美金中的很大一部分,是从苍海市建行和农行的个人账户流出的。”
“化整为零,通过龙虎镇那几家地下钱庄,转到了香港,再转到开曼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线条移动,划过大半个地球。
“在开曼群岛‘洗’了三遍之后,进了纽约多萝西老太太的那个空壳账户。”
“现在,这笔钱披着‘华尔街外资’的皮,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临港。”
贺景庭转过头,盯着小李那双已经瞪圆了的眼睛。
由于极度的震惊,小李手里的文件夹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纸张散落了一地,像是一片片惨白的雪花。
“这不叫投资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通体发凉的金属质感。
他弯腰捡起一张写满了贪腐名单的副页,指甲在纸张边缘掐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。
“钱多多的十五亿美金,其实是国内那帮贪官通过地下钱庄转出去,再回来‘镀金’的脏钱。”
他把纸捏成一团,感受着纸张在手心破裂的质感。
“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,把贪污来的赃款洗成‘合法外资收益’,再骗取新区的土地补偿款。”
贺景庭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,眼神里的寒意比海浪还要深。
“这局棋,他们下了一年。”
“现在,该我封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