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政府大楼前的伸缩门刚滑开一半,雷老虎就冲了进去。
他光着膀子,那身考究的皮西装不知扔在了哪条阴沟里。
胸口那只下山虎纹身随着剧烈的喘息一抖一抖,虎头由于皮肤充血变成了酱紫色。
“贺景庭!你给老子出来!”
雷老虎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铁链,那是他刚才从金虎足浴后院拽下来的。
铁链在水泥地上拖拽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门口岗亭里,两道人影闪了出来。
那是贺景庭上周刚从退役安置办调来的保安,老陈和阿强。
两人没穿臃肿的保安服,只是一身深蓝色的修身作训装,布料紧紧绷在结实的肌肉上。
老陈跨前一步,步子极稳,鞋底在地面擦出干涩的响声。
“请出示证件,或者在系统内预约。”
老陈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预约你妈!”
雷老虎抡起铁链,带着风声朝老陈的脑袋砸过去。
老陈眼皮都没跳一下,身子微微向左一侧,铁链擦着他的肩膀砸在了空处。
就在铁链落地的瞬间,老陈右手呈爪状,闪电般扣住了雷老虎的右腕。
阿强同时动了,他从右侧切入,一个下潜抱摔,膝盖顶在了雷老虎的后膝窝。
“噗通!”
雷老虎两百斤的肉重重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。
灰尘被震得扬起半米高,在那股子由于撞击产生的热气里翻滚。
雷老虎的脸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粒被皮鞋带进来的沙子硌进了他的嘴角。
他拼命挣扎,后背却像压了一座山。
老陈的膝盖顶在他的脊椎大龙上,手劲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。
“放开我!贺景庭,你个怂包,躲在楼上算什么本事!”
雷老虎吃了一嘴的灰,声音在大理石的回响中显得模糊不清。
三楼楼梯口,传来了一阵皮鞋磕碰地面的声音。
节奏不急不缓。
贺景庭走了下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轻飘飘的A4纸,由于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,纸张边缘还带着一点烫人的温度。
他停在距离雷老虎三米远的地方,低头俯视着这头被按在泥地里的“老虎”。
贺景庭指尖在那张纸上弹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纸张振动声。
“雷老板,这地砖是新区财政刚批的特种石材,硬度很高。”
贺景庭蹲下身,把那张纸平铺在雷老虎眼皮子底下。
“贴着它说话,凉快吗?”
雷老虎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,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上的红色印章。
苍海市税务局,临港分局。
上面密密麻麻开列着十六项违规事实。
“贺景庭……你……你有种弄死我。”
雷老虎从牙缝里往外挤字,口水混着灰尘糊在了地砖上。
“法治社会,不谈生死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纸上的第一行数字。
“雷氏大酒店,过去三年采购了四千八百吨所谓的高档海鲜。”
“但我查了新区的进出港记录,你名下的物流公司,只运进过一百吨冻货。”
贺景庭换了个姿势,单手托着下巴,语气像是在给学生批改作业。
“虚列成本,偷逃税款。按《刑法》第二百零一条,数额巨大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。”
“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贺景庭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移,停在了“金虎足浴”那一栏。
“还有这个,你那些技师的工资发的是现金,没走代扣代缴吧?”
“这也是偷税。”
雷老虎感觉到浑身发冷,那种冷不是地砖传来的。
那是从心窝子里往外冒的。
他以前跟周建业混,觉得只要手里有刀,背后有人,这天下就是他的。
他杀过人,蹲过号子,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。
但他从来没怕过一张纸。
直到现在,贺景庭拿着这张印满了公式和法律条文的纸,把他最后的一点底裤都给扒了。
“你……你在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。”
雷老虎嘶吼着,脸上的疤痕由于充血变成了暗紫色。
“老子是黑社会!老子不吃你这一套!”
贺景庭站了起来,他拍了拍西裤膝盖处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“黑社会?”
贺景庭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“在临港这块法治实验田里,黑社会那一套,连个灰尘都算不上。”
他转身看向大厅外。
几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正缓缓驶入大院,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规律。
“吴所长,人在这儿,接收一下。”
贺景庭冲着门口招了招手。
吴建军从警车里下来,手里拎着一副锃亮的手铐。
金属链条撞击的声音,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扎眼。
两名辅警走过来,从老陈和阿强手里接过了雷老虎。
雷老虎被架起来时,裤裆里突然传出一股腥臭味。
他尿了。
那滩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流,滴在了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“老虎气势”,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笑话。
“贺景庭!你不得好死!”
雷老虎像个疯子一样吼叫着,被推进了警车。
贺景庭走到警车门边,伸手挡住了准备关上的车门。
他俯下身,把头凑到了雷老虎的耳边。
车厢里有一股子咸腥的汗味,贺景庭屏住了呼吸。
他的声音极低,像是情人间的低语,却让雷老虎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。
“雷老虎,三年前你让我签那份沙石合同的时候,我就在自学《税收征收管理法》。”
贺景庭的指尖在手铐的边缘轻轻滑过。
“原本他们只想以寻衅滋事办你。”
“但我刚才给检察院的朋友打了个电话。”
贺景庭直起腰,看着雷老虎那双由于惊恐而失去焦点的眼睛。
“你的罪名里,落了一项偷税,我帮你补上了。”
“那是叠加刑期,这辈子,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吧。”
“砰!”
车门被重重关上。
黑色的玻璃隔绝了雷老虎最后那声如困兽般的呜咽。
警笛声响起,红蓝灯光逐渐远去,消失在新区的海雾里。
贺景庭站在台阶上,看着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黄色污迹。
“老陈,拿水冲一下。”
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脏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,转身去接水管。
贺景庭低头看了看那张补税单,随手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纸团在桶里转了个圈,安静地躺在了最底层。
天边。
第一缕海上的晨光破开了云层。
原本由于雷老虎捣乱而停滞的打桩声,在远处再次响了起来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那是规矩落地的声音。
贺景庭整了整领口,那根细小的线头在微风中晃动。
他踏着那层被水冲刷得发亮的地砖,重新走上了楼。
背影。
挺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