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老虎站在雷氏大酒店的大门外,呼吸粗重。
两张交叉的白底红字封条,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那种让人心慌的惨白。
封条上的“临港新区建设委员会”印章红得刺眼,印泥的味道还没散干净。
雷老虎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,由于狂怒,他右边脸上的那道疤痕像是活了过来,不停地抽动。
他伸出手,指尖距离那张单薄的纸不到两厘米。
但他不敢撕。
大路对面,那辆印着“建委执法”的皮卡车还停在树荫里,红蓝色的爆闪灯光有节奏地刮过他的脸。
贺景庭这是在告诉他,规矩就在这儿,想死你就伸手。
“虎哥……咋办啊?”
黄毛从黑暗里凑过来,手里攥着两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。
“金虎足浴那边说,税务局的人把他们的财务电脑全抱走了。”
“还有安监局,说咱们二号沙场的传送带没有安全防护网,属于特大隐患,也要封。”
雷老虎猛地转过身,一巴掌抽在黄毛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黄毛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成了蛛网状。
“慌什么!在苍海,还没人能一口气吃掉老子!”
雷老虎抢过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。
他需要找关系,找那些曾经在周建业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的关系。
此时,管委会三楼区长办公室。
贺景庭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张淡青色的系统表格。
那是他刚刚启用的“新区企业合规性穿透审查系统”的后台。
表格上,以“雷老虎”和其配偶、近亲属为核心,关联出的十六家企业全部标红。
“区长,税务局反馈,雷氏大酒店过去三年申报的营业额和采购成本严重脱节。”
小李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化验单。
“他们不仅在买菜钱里夹带私货,还通过虚假装修合同,套取了三千多万的现金。”
贺景庭没说话,他拿起一支削得锋利的红铅笔。
他在表格的“雷鸣贸易”四个字后面,轻轻打了一个勾。
“根据《税收征收管理法》第六十三条,纳税人伪造、变造账簿,虚列支出……追缴税款并处五倍罚款。”
贺景庭喝了一口温豆浆,嗓子眼里带了一点沙哑。
“告诉税务局的同志,证据锁死一点,别给他留申诉的余地。”
“还有,消防那边查得怎么样了?”
小李翻开第二页记录。
“陈大队带人进了酒店的消防控制室,发现里面全是空的。”
“所谓的感烟探测器,里边连电池都没装,全是买的拼夕夕上的塑料壳。”
贺景庭的笔尖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草菅人命。按《消防法》第七十条,启动强制报废程序,责令该建筑所有人承担无限整改责任。”
他放下笔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晚上十点二十。
风暴才刚刚卷起一角。
雷老虎蹲在路边,手指发抖地拨通了第一个号码。
那是市税务局的一位实权副局长,姓齐,以前最爱去他的足浴店泡脚。
电话响了很久,终于接通了。
“齐哥……是我,老雷啊。大晚上的,新区这边那帮收税的小崽子疯了……”
雷老虎陪着笑脸,语气卑微到了泥土里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“雷老虎,你现在说话方便吗?”齐局长的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寒意。
“方便,方便,齐哥你说。”
“你听好了,今晚是‘新区全合规审查’,贺景庭亲自挂帅。”
齐局长咳嗽了一声,声音突然变得公事公办。
“他手里捏着普华永道的资金穿透报告,连你去年给你姘头买的那套房的资金来源都查清了。”
“别找我,更别给我打电话。省纪委的公示明天就要发了,我也在审查期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震得雷老虎耳膜生疼。
他不信邪,又拨了第二个,市消防大队的马副队。
“喂?马哥……”
“谁是你哥?”马副队的声音比冰还要冷。
“雷老虎,贺景庭刚在全区干部群里发了你的酒店消防照片。”
“那假喷淋头里边塞的是面粉,这种照片要是捅到省厅,我这辈子就得进去踩缝纫机。”
“你自求多福吧,以后别联系了。”
咔哒。
再次挂断。
雷老虎不信邪,接连打了十几个电话。
市公安局的、建委的旧部下、甚至是以前给周建业开车的司机。
那些以前见了他都要喊一声“虎哥”的人。
现在一听“贺景庭”三个字,就像是听到了索命的咒语。
有人甚至不等他说完,就直接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雷老虎看着手机上那个“通话失败”的红色提示,感觉浑身的力气正顺着毛孔一点点泄掉。
他发现,贺景庭不是在打架。
贺景庭是在拆地基。
把支撑他雷老虎在苍海市横行霸道的那些关系网,一根一根地,全给合法地剪断了。
“虎哥,税务局的处罚单下来了。”
黄毛跑过来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,手里举着一张盖着三个公章的传真件。
“雷氏大酒店、雷鸣贸易、金虎娱乐……十六家公司。”
“追缴税款一千四百万,罚款七千万。消防整改罚款两千万。”
黄毛的手抖得厉害,纸张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普桑车的维修费,贺区长那边开了五千块的单子。”
雷老虎一把抢过那张传真件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
总计九千多万。
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底,连带着他准备给手下发遣散费的现金流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老子账上没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虎哥,银行刚才发短信了。”
黄毛指着地上那部碎了屏的手机。
“根据《税收征收管理法》的强制执行程序,新区财政局协同银行……”
“已经把咱们所有的公司户、私人户,全给划走了。”
雷老虎猛地点开手机上的短信。
第一条:扣划成功。
第二条:司法冻结。
他翻到了最后一条,那是他平时用来装逼、买金链子的个人主卡。
原本上面应该有七位数的存款。
此刻。
短信内容简洁:
“尊敬的客户,您的账户尾号6688,当前可用余额为:2.00元。”
雷老虎盯着那个“2”字,整个人僵在了大马路中间。
海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沙子,扑了他一嘴。
苦。
比胆汁还要苦。
他名下曾经有酒店、有车队、有几十号敢打敢拼的兄弟。
现在。
他的江山,被贺景庭拿着那本破规章制度,在一夜之间,罚得只剩下了一根红塔山的钱。
不对,两块钱连红塔山都买不起了。
雷老虎扶着路灯杆,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水。
他还没看到贺景庭的面。
甚至还没开始报复。
他的时代,就被那三家联合执法的雷霆,直接劈成了灰。
雷老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指缝里全是刚才刨沙子留下的灰。
他突然想起三年前,贺景庭给他拉门时的那个眼神。
那不是屈服。
那是某种正在记录、正在观察、正在等待收网的冷漠。
两块钱。
雷老虎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上,喉咙里发出“呵呵”的惨笑声。
那笑声在寂静的新区街道上,听起来比鬼哭还要难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