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的余音还没在海风里抖落干净,路面上那一滩雷老虎留下的痰迹还没干透。
看守所的白色依维柯刚拐过路口,带起了一股子呛人的灰尘。
原本缩在堆场大门后头的几个保卫科干事,正大口喘着气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贺区长……真把这老虎皮给扒了?”老王抹了一把脸,嗓子眼还在发干。
还没等他这口气匀顺,远处的大道上,突然传来了低沉且厚实的引擎轰鸣声。
那不是卡车那种粗野的咆哮,而是顶级豪车特有的、像是闷在丝绒里的震动。
三辆漆黑的林肯领航员排成一列,车漆在烈日下泛着那种粘稠的、如镜面般的光泽。
车头最前方的一辆,挡风玻璃后面插着一面小巧的星条旗。
最扎眼的,是那白底黑字的牌照,开头赫然是一个红色的“领”字。
领事馆的车。
车轮碾过路面上还没清理掉的砂石,发出密集的、像是嚼碎冰块的嘎吱声。
这三辆车完全无视了堆场门口那道刚拉起来的警戒线,直接蛮横地压了过去。
“吱——”
刹车声极短促。
车门推开,一股子冰凉的空调冷气顺着门缝钻了出来,迅速被外面的热浪吞噬。
六个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蓝牙耳机的精壮男人先跳了下来。
他们站在车门两侧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在那帮泥腿子工人身上扫来扫去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。
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纯白色亚麻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。
他大概五十来岁,头发理得考究,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发蜡焊死在了头皮上。
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的防紫外线墨镜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刚落地,先用手在鼻翼前扇了扇,眉头拧成了一个难看的疙瘩。
“Jesus,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‘黄金港口’?”
男人开口了,嗓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,像是含着半块没化开的糖。
“这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泥巴的味道,华尔街的皮鞋可受不了这个。”
在他身后,一个拎着名牌公文包的年轻秘书紧走两步,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遮阳伞。
“钱先生,您慢点,这儿的地还没铺好。”
这个叫钱多多的美籍华人,指了指远处那台还没熄火的推土机,眼神里全是嫌恶。
他就是这次所谓“华尔街考察团”的领头人,手里据传握着上百亿美金的流向。
老王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,局促地搓着手走上前。
“几位……这是办公重地,有预约吗?”老王声音很低,被对方那股子气场压得有些气短。
那个年轻秘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纯英文的名片,用指尖捏着,递到了老王鼻子尖前。
“预约?我们钱先生去省委大楼都不需要预约。”
秘书的语气冷淡,带着一股子高人一等的傲慢。
“看清楚上面的头衔。我们是代表纽约投资商会来做实地尽职调查的。”
“给你们区长打电话,让他立刻出来,带上所有的港口规费明细。”
秘书指了指脚下。
“钱先生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,你们耽误一分钟,就是耽误了上千万的投资落地。”
老王看着名片上那些看不懂的洋文,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,没敢接。
“区长……贺区长他在改方案,说了谁也不见。”
钱多多冷笑一声,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有些浑浊但透着狠劲的三角眼。
他看了一眼老王那双沾满泥点的布鞋,嘴角向下耷拉着。
“改方案?那是他们这些小职员干的活。”
“告诉他,既然想要华尔街的钱,就得按华尔街的规矩来。”
钱多多拍了拍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全区副科级以上的干部,十分钟内必须到大门口列队迎接。”
“我们这次来,是要谈‘超国民待遇’的。”
“如果我看不到临港新区的诚意,这三架包机带来的资金,下午就会去隔壁的苏城市。”
钱多多重新戴上墨镜,转身回了林肯车里。
空调风重新吹在他脸上,他靠在真皮椅背上,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。
他这种外资代表,这些年在大大小小的城市见多了那些低头哈腰的一把手。
只要他把“美金”这两个字扔出来,就算是市长,也得乖乖过来给他拉车门。
堆场大门口,老王急得直跺脚,转头就往管委会大楼跑。
三分钟后,管委会三楼区长办公室。
屋里很静,只有墙角那个老式吊扇在缓慢地转动,叶片摩擦轴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贺景庭正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,手里握着一把圆规,在经纬图上仔细地画着圆。
他面前堆满了关于“深水港二期地质稳定性”的原始数据。
由于算得入神,他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他没去擦汗,右手稳健,圆规的针尖死死扎在纸面上,没留下一丁点划痕。
“区长!不好了!那个……那个钱多多来了!”
老王推开门,由于跑得太急,一进门先被地上的档案盒拌了个踉跄。
“三辆领事馆的车,带头的那个说要‘超国民待遇’,让您带队去门口迎接。”
老王喘着粗气,手扶着门框,脸色煞白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如果您不去,他就带着几百亿美金去隔壁市。”
贺景庭握着圆规的手没动。
他在图纸的圆心处轻轻点了一下,留下一个微小的黑点。
随后,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圆规,摘下眼镜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。
“钱多多?”
贺景庭声音很平,听不出半点惊讶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十点四十分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伸手从左侧的抽屉里,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。
《外商投资企业接待管理暂行规定》。
“老王,去传达室,把那台坏了的摇头扇搬到门口去。”
贺景庭低头看着图纸,笔尖在上面修改了一个坐标数字。
老王愣住了:“啊?搬电扇干什么?”
贺景庭头也没抬,语气淡得像白开水。
“按规矩,非预约外事访问,应当在接待区进行初步登记。”
“咱们新区穷,接待区就是传达室。”
他翻过一页方案,指尖划过那行关于“港口吞吐量”的测算数据。
“告诉那个钱多多。”
“新区不提供任何‘超国民待遇’,因为法律规定内资外资一律平权。”
贺景庭重新拿起那把圆规,对准了下一个坐标点。
“让他们按照《规章制度》里的预约流程,先去传达室排队领号。”
“什么时候填完那份五十页的《投资背景合规性自查表》,我什么时候再考虑见他。”
老王咕咚咽了口唾沫:“可……可是钱多多的脾气很大,他要是真跑了怎么办?”
贺景庭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看着老王,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。
“规矩,是用来筛选合作伙伴的,不是用来当摆设的。”
“他要是受不了传达室的电风扇,说明他不是来投资的,是来当祖宗的。”
贺景庭重新埋下头,脊背挺得笔直。
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作响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“按照规章预约,让他们在传达室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