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景庭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圆形的银色秒表。
他顺手搁在讲台的木板上。
啪嗒。
秒表不重,但金属外壳撞在空心的木桌上,回声沉闷。
全场两百多双眼睛盯着那个在灯光下闪着冷表壳。
贺景庭按下侧边的按钮,指针开始匀速走动。
细微的滴答声通过麦克风,被放大成了沉重的脚步声,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刚才被点名停职的,已经去后面办手续了。”
贺景庭的手指按在讲台边缘,指甲修剪得很齐,透着股冷硬。
“剩下坐在这的,别以为锁上门只是为了抓几个迟到的。”
他环视台下,目光扫过那些由于紧张而紧绷的脸。
“我在省厅档案室待过,最擅长的就是翻旧账。”
他腾出左手,从小李刚搬上来的纸箱里抽出一份文件。
封皮上印着“临港新区绿化亮化工程进度表”,日期是半年前。
“亮化科,吴科长。”
贺景庭念出名字。
第一排左侧,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屁股扭了扭,木椅子嘎吱作响。
吴科长擦了把脑门上的汗,扶着桌子站起来,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区……区长,我在。”
“这份进度表上写着,三号路的景观灯带已经完成了80%。”
贺景庭翻过一页,指尖在纸面上重重一划。
“但我昨晚去现场看了。”
“电缆坑里长满了杂草,有些地方甚至成了野狗的窝。”
他抬头,盯着吴科长那双躲闪的眼睛。
“半年时间,除了在账面上报销了十二万的办公费,你干了什么?”
吴科长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,半天挤出一句:“最近……雨水多,施工不便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讲台上的秒表。
“我给你六十秒,解释一下那十二万是怎么‘办公’掉的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只有秒表指针转动的滴答声,在扩音器里有节奏地跳动。
三十秒过去。
吴科长的白衬衫后背全湿了,汗水渗出布料,贴在脊梁骨上,显得狼狈。
五十秒。
他张着嘴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时间到。”
贺景庭按下停止键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在岗不出力,不仅是浪费纳税人的钱,是在给深水港项目拖后腿。”
他抓起一支黑色碳素笔,在吴科长的名字后写了个“工”字。
“亮化科所有负责人,即日起撤出办公室。”
“去一号泊位的建设工地。”
贺景庭看向台下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既然你们在办公室里找不到‘施工不便’的原因,那就去烂泥地里找。”
“什么时候景观灯亮了,你们什么时候再回大楼领工资。”
吴科长脚下一软,直接摊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的派克钢笔掉在地上,摔裂了笔帽。
台下的干部们呼吸更轻了,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在新区的潜规则里,这叫“冷板凳”。
但贺景庭这一招,是直接把人从冷板凳上踹进了滚烫的工地坑。
“不仅是亮化科。”
贺景庭继续翻动箱子里的文件。
“环保所的王副所长,管的是排污监测。”
“新区那几家私自开工的砂石厂,烟囱日夜冒烟,你报上来的材料是‘空气质量优良’。”
贺景庭把一叠带有定位水印的现场照片拍在桌上。
照片上,漆黑的烟雾遮天蔽日。
“你也去,跟着推土机,负责现场扬尘清理。”
短短二十分钟。
贺景庭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切除手术。
他拿着那些落满灰尘、甚至有些发黄的工程简报,对着现在的实地进度,把那些“在岗摸鱼”的脓包一个个挑破。
凡是半年内进度低于红线的,项目负责人全部下放。
不是去别的科室养老,是直接去最一线挖土、扛钢筋。
由于礼堂门锁着,那些被点到名的人想跑都跑不掉。
刘建设坐在台下,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他能感觉到,那些投向贺景庭的目光正在发生质变。
以前是敬畏,现在是恐惧,甚至是某种绝望后的顺从。
这种通过“合规”建立起来的统治力,正在把他的影响力一点点蚕食干净。
就在贺景庭准备念下一个名字时。
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年轻科员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叫魏东,是市里某位刚退下来的老领导的亲外甥。
魏东穿着一件名牌运动衫,下巴扬得很高,眼神里满是不服。
“贺区长,你也太霸道了吧!”
魏东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,带着一股冲劲。
“大家都是体制内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你凭什么说下放就下放?”
“再说了,工地施工有专业的施工队,我们去了能干什么?”
他冷哼一声,斜眼看了看贺景庭。
“你这种做法,不符合干部管理条例,我要向上级反映!”
周围几个人想拉魏东的袖子,被他一把甩开了。
魏东觉得,自己在市里有关系,贺景庭刚上任,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事情做绝。
贺景庭停下了翻阅文件的动作。
他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温水。
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一秒钟。
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,指尖在秒表上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“魏东,综合科二级科员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很轻,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档案信息。
“既然你谈到了‘干部管理条例’,那咱们就按条例聊聊。”
贺景庭没从箱子里拿,而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。
纸张摩擦,发出清脆的沙沙声。
他把纸在麦克风前展开。
“入职两年,公休假二十天,你实际休假六十五天。”
“理由是‘回乡探亲’,但你的医保卡刷卡记录显示,你这六十五天里,有五十天是在市区的高尔夫球场消费。”
贺景庭抬头,直视魏东那张涨红的脸。
“另外。”
他指着纸面最下方的几行红色字体。
“去年年底新区采购的一批办公耗材,总价三十万。”
“你作为经办人,收受了供应商送的一块价值两万的欧米茄手表。”
“表现在就戴在你左手腕上,对吗?”
贺景庭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温和。
“那表的序列号是85开头的,发票底单就在我手里。”
魏东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,由于惊恐,他的眼角剧烈跳动,嘴唇开始发白。
“你……你调查我?”
贺景庭冷淡地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调查,这是合规审查。”
“我刚才还没念到你,是因为你的案子不归‘工地劳动’管。”
贺景庭放下那张纸,重新拿起了麦克风。
“你这种行为,适用于《公职人员处分法》第二十九条,收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礼品。”
“由于数额已经触犯刑法,魏东,你现在应该等的,不是向上级反映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礼堂紧闭的大门外。
“那外面,检察院的车已经等了你五分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