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东被两名法警架起腋下时,双脚在木地板上拼命乱蹬。
他那头抹了发胶的头发在挣扎中散成几缕,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。
“贺景庭!你敢动我?”
魏东扯着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由于恐惧而变得尖锐。
“我舅舅是市里的老领导!赵书记见了他都要给三分面子!”
“你有证据又怎么样?在苍海市,关系就是法!”
他一边咆哮,一边扭动腰部,试图甩开法警的控制。
法警没有任何回应。
两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像铁钳一样,死死锁住魏东的关节。
魏东那块价值两万的欧米茄手表掉在了地上。
表盘在木地板上滑出三米远,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。
那是证据,也是他最后的体面。
贺景庭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保温杯,看着那块表。
他没看魏东,只是低头看了看表盖。
“魏东,根据《公职人员处分法》第五条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盖过了魏东的叫嚣。
“公职人员违法的,应当由监察机关依法追究法律责任。”
“至于你说的‘背景’,在新区,所有的背景都要备案在监察室。”
他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台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干部。
“谁想当魏东的背景,现在可以站出来。”
礼堂里鸦雀无声。
连刚才那几台咯吱响的旧吊扇,似乎都转得慢了几分。
前排的刘建设脸色阴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躺在地上的名表。
那是魏东通过他的一条“线”收进来的。
刘建设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碎末,咽不下去。
他知道,这时候开口,就是把自己也往泥潭里拽。
魏东被塞进了礼堂门口那辆深蓝色的依维柯里。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拉死,隔绝了最后的骂声。
贺景庭转过身,从小李手里接过另一份名单。
“魏东是魏东,那是刑事部分。”
他重新拿起麦克风。
“刚才点到名、由于‘在岗不出力’需要下放的十个人,上台领单子。”
亮化科的吴科长和环保所的王副所长互看了一眼。
两人的腿抖得跟筛糠一样,蹭着地皮往前挪。
贺景庭从公文包里抽出十份淡黄色的红头文件。
《临港新区应急基建岗调任通知书》。
他把通知书一张张发下去。
发到吴科长手里时,吴科长那双肥腻的手颤得连纸都抓不住。
纸张在空中晃悠,边缘划过他的大拇指,割出一道细红印。
“区长……能不能不去三号堆场?”
吴科长带着哭腔,嗓子眼儿发紧。
“我有高血压,医生说受不了重体力活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通知书背面的附加页。
“那是三号堆场,不是健身房。”
“新区建委已经和市二院签了保障合同,现场配有呼吸机。”
他拍了拍吴科长的肩膀,力道很沉。
“规矩里没写高血压可以不干活。”
三小时后,下午两点。
临港新区的最东端,龙尾滩涂。
这里是整个新区最偏远的地块,也是深水港扩建工程的“盲肠”。
海风在这里不是凉爽的,而是带着黏稠的咸涩。
空气里混合着烂泥和死鱼烂虾的腥臭味。
太阳直勾勾地晒下来,地表冒着虚晃的热气。
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乱石堆边,扬起一阵黑烟。
魏东从车斗里被拽了下来。
他还没正式被逮捕,由于背景施压,监察机关给了他二十四小时的“自首交交代期”。
而这二十四小时,贺景庭动用了区长的职权。
“紧急借调参与堤坝抢险”。
理由合规,手续合法。
魏东脚下的名牌运动鞋踩进了一公分深的黑泥里。
那种黏腻的触感顺着鞋底钻进来,让他一阵恶心。
“穿上。”
一个黑脸的包工头扔过来一双高筒雨靴。
雨靴里还带着上一任使用者的汗臭味,熏得魏东干呕。
“我不穿!这什么鬼地方?”
魏东扯着脖子喊,嗓门因为缺水变得沙哑。
“我要给家里打电话!你们这是虐待!”
黑脸包工头指了指远处那排被海浪拍得摇摇欲坠的木桩。
“那是贺区长亲自划的红线。”
“这一公里的堤坝,今天下午要埋进两百根木桩。”
包工头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卷麻绳。
“少废话,在这里,你就是编外壮工。”
这里没有遮阳伞。
这里没有饮水机,只有一桶放在大太阳底下的温吞井水。
魏东看着周围。
远处,全是半人高的芦苇丛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。
两只苍蝇在他脖子后面打转,叮得他奇痒无比。
他想伸手抓,却发现手心全是刚才抓麻绳蹭上的红印子。
“干活!”
包工头猛地一拍魏东的后背。
魏东踉跄了一步,整个人趴在了黑泥里。
他精致的运动衫瞬间成了黑色。
咸腥的泥浆灌进了他的鼻子里,呛得他眼泪横流。
“贺景庭……我操你……”
他还没骂完,一大捆沾着泥水的麻绳被扔在了他背上。
沉重的压力让他胸口一闷,差点背过气去。
第一天晚上。
龙尾滩涂的蚊子像轰炸机一样。
没有蚊香,魏东躲在满是土腥味的简易工棚里。
工棚是石棉瓦盖的,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他白嫩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疙瘩。
那是被咸湿的海风吹出来的盐疹,又痒又疼。
他想哭,但眼泪流进伤口里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第二天中午。
气温升到了三十六度。
魏东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,在没过膝盖的泥里挖土。
他的掌心磨出了两层血泡。
血水混合着黑泥,顺着铁锹杆往下滴。
渴。
嗓子眼里冒火,舌头干得发苦。
他看着远处工地上那桶泛着黄光的井水。
以前他连五块钱一瓶的进口矿泉水都嫌凉。
现在,他丢掉铁锹,爬到水桶边,像条狗一样把头埋了进去。
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水冲进嗓子里,他竟然觉得是甜的。
下午,贺景庭的那辆普桑停在远处的堤岸上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贺景庭没下车,他手里拿着一份基建日报。
他看着在泥潭里挣扎、整个人瘦了一圈的魏东。
那种高傲的“背景墙”,正在这片烂泥里一片片剥落。
魏东抬起头,满脸是泥,隔着几十米看到了贺景庭。
他想冲过去拼命,但刚走一步,腿就软了。
他跪在泥里,嘴唇哆嗦着。
他发现,那些在市里喝茶的大佬舅舅们,救不了他的汗水。
更救不了他这二十四小时里快要崩溃的神经。
第三天早晨。
海边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潮水退去后,留下了一地腥臭的海草。
魏东坐在工棚门口的一块石头上。
他手里攥着一支捡来的半截铅笔。
他的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。
面前是一张揉得发皱的白纸。
那是他从包工头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。
他在那写字,笔尖由于手抖,划破了好几次纸面。
“噗——”
他抽了抽鼻子,眼泪掉在纸上,晕开了一团墨迹。
那是咸的,比海水还要咸。
小李开着吉普车过来接班巡查。
他刚推开车门,魏东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。
“给你……给贺区长……”
魏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小李手里,然后蹲在地上,两只手捂住脸。
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。
哭声在空旷的滩涂上散开,很快被海浪声吞没。
小李展开那张纸。
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,还沾着几点干掉的黑色泥点。
最上方是五个颤抖的大字:辞职申请书。
而在辞职原因那一栏。
魏东只写了一句话,笔画重得几乎穿透了纸背。
“我没背景,求求你们,让我走。”
小李看着那个曾经鼻孔朝天、一身名牌的科员。
此时的魏东,穿着一件破烂的迷彩服。
他脚上的那双名牌运动鞋,早就陷在泥里找不到了。
他蜷缩在乱石堆边,身子抖得像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小李收起申请书,抬头看向新区的核心区。
在那里,贺景庭办公室的灯,估计已经亮了。
他知道,这封辞职信不是求饶。
这是一道被规矩生生敲碎的、旧官场的脊梁。
不到三天,新区的第一个“硬骨头”,彻底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