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港新区管委会,301大礼堂。
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了九点整,秒针发出的“哒哒”声在死寂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。
两百多名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坐在下面,后背挺得笔直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。
主席台最中间的位置还空着,那块写着“贺景庭”名字的黄铜牌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九点零一分。
原本安静的礼堂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挪动声。
有人偷偷瞄向左侧的侧门,有人在下面抠着指甲盖上的死皮。
“贺区长……这是在给咱们下马威呢?”
招商局的副局长压低嗓子,声音藏在喉咙里,只剩下几不可闻的气声。
旁边的财政科科长没接话,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笔记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。
他能感觉到,冷气顺着裤腿往里钻,后背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。
九点零二分。
礼堂最后排的几个科员开始交头接耳,眼神里的那种敬畏正一点点散去。
在新区的官场里,迟到是常态,领导最后进场更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。
九点零三分。
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咣当!”
那是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后,撞在墙壁橡胶垫上的声音。
贺景庭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领口磨损的白衬衫,袖口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没拿茶杯,只拿了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。
他没往主席台上走,而是直接停在了礼堂大门口。
在他身后,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,手里拎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“关门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礼堂里像是一块生铁砸进了深水。
保安愣了一下,动作有些迟缓。
“没听清?”
贺景庭偏过头,目光在那名保安的脸上停了半秒。
保安打了个激灵,赶忙合上大门,随后拉下了沉重的门栓。
“咔哒。”
落锁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。
贺景庭这才转过身,沿着礼堂正中间的过道走向主席台。
他的皮鞋后跟磕在木质地板上,发出规律的闷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台下那些人的心口上。
坐到主席台那张硬木椅子上后,贺景庭并没急着开口。
他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印满了名字的A4纸。
旁边还放着一支红色的粗头记号笔。
“各单位,点名。”
贺景庭拿过麦克风,试音的啸叫声刺得台下不少人缩了缩脖子。
“土地局,张某。”
贺景庭念出一个名字,笔尖在纸面上停住。
台下一片安静,没人应声。
“迟到三分零四秒,由于大门锁死,目前此人应该在门外的台阶上抽烟。”
贺景庭抬起头,右手握笔,在那个名字上横着划了一道。
由于用力过猛,笔尖划破了纸张,在白色的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刺眼的红点。
“交通局,李某。”
“到……到!”
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,由于起得太猛,膝盖撞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。
他满头是大汗,手在西裤上拼命蹭着汗水。
“虽然你坐在这,但九点整的时候,你在楼下的停车场倒车。”
贺景庭翻过一页考勤监控截图。
“作为科室负责人,带头违反《办公效率管理规定》。”
贺景庭没有看他,记号笔再次落下。
他在那个名字后面,打了一个硕大的、触目惊心的红叉。
“张副局长,你也别藏了。”
贺景庭合上文件夹,目光看向前排。
招商局那位刚才还在说闲话的副局长,此刻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。
“九点零一分,你刚才在讨论我是不是在给你们下马威。”
贺景庭把文件夹重重一磕,震得旁边的麦克风支架嗡嗡乱响。
“这不是下马威。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
他站起身,双手撑在讲台上,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地盯着台下那两百多双惊恐的眼睛。
“刚才名单上被我打红叉的七个人,现在可以出去了。”
“从这一秒起,你们在新区的所有行政权限暂时冻结,回家停职检查,等纪委谈话。”
全场哗然。
坐在前排的组织部部长刘建设脸皮抖了抖,他刚想张嘴说话,就被贺景庭冷硬的目光给顶了回去。
刘建设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尖在那张崭新的任命书上划了一道,他感受到了贺景庭身上那股子近乎癫狂的秩序感。
贺景庭这是要拿考勤表当断头台。
这种做法在别人眼里是疯了,但在临港新区,这就是最合法的屠刀。
“贺区长,这……这不合程序吧?”
一名刚被点到名的科长硬着头皮站起来,嗓子眼里发干,声音飘得厉害。
“不就是迟到了几分钟吗?咱们新区基建任务重,昨晚大家都加班了……”
“加班?”
贺景庭冷笑一声,从文件夹里扯出一叠电费清单。
“昨晚十点以后,除了建委办公室,整栋大楼的电表就没走过一个字。”
“你在哪加的班?在金悦总汇的包厢里吗?”
那名科长脚下一软,直接跌回了椅子里,脸色煞白如纸。
贺景庭抓起那支记号笔,指着礼堂四周紧闭的窗户。
“在新区,没干活就别跟我谈辛苦。”
“没守规矩就别跟我谈程序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,指甲在大理石台面上刮出一道细长的白痕。
“今天开的是全区干部作风整顿会。”
“第一项议程,不是怎么搞Gdp,是怎么让你们明白,你们领的那份工资,对应的到底是哪一条法条。”
他侧过头看向小李。
“把各科室去年的绩效考核原件搬上来,我要对着现在的执法录像,一个字一个字地审。”
小李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侧门。
礼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头顶那些老旧吊扇在那儿垂死挣扎,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哀鸣。
窗外的蝉鸣声聒噪,衬托得屋里的气氛愈发粘稠。
没人敢动,没人敢交头接耳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一名坐在中间位置的局长,由于紧张,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。
他被杀得生疼,却连抬手揉一下的胆量都没有。
他就那么睁着眼,任由那种酸涩感蔓延。
贺景庭低着头,一笔一划地在名单上继续核对着。
红色的记号笔在白纸上摩擦的声音,听起来像是某种正在切割皮肉的利刃。
台下的干部们双腿发抖,膝盖骨不自觉地撞击着木质座椅的挡板。
这种颤抖是传染的。
不到一分钟,整排的椅子都在发出细微的、由于打摆子引发的震动声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,这位新任区长不是来放火的。
他是来剥皮的。
剥掉他们身上那层习惯了散漫、习惯了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旧官皮。
在这间被锁死的礼堂里,在那枚巨大的国徽底下。
权力正在以一种最机械、最冷酷的方式,重新回归到它本该待在的笼子里。
贺景庭放下笔,指尖在名单最后的一个名字上用力按了按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出口。
厚重的门缝里,甚至透不进一丝外面的风。
这一刻,整座礼港新区的官场心脏,仿佛都停跳了三秒。
恐惧像是有形物质,在空气中缓缓沉降,压得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