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景庭坐在那把刚从仓库搬出来的硬木椅子上。
椅子腿没垫稳,他稍微挪动一下,木头和瓷砖地面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办公桌上,那块厚重的黄铜标牌反射着午后的阳光。
“临港新区管委会主任、区长:贺景庭。”
字迹刻得很深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那几个字上缓缓划过。
铜牌很凉,带着一股子金属特有的冷硬感。
三个月前,他只是个被省厅“下放”回来背黑锅的小科员。
那时候,这间办公室里的真皮沙发还散发着昂贵的皮质味。
那时候,没人觉得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一小时。
贺景庭收回手,掌心沾了一点还没擦干净的铜粉。
他没去看那些堆在桌角、写满了溢美之词的就职贺电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正中央。
那里平铺着三张淡黄色的考勤表,还有五份刚打印出来、带着温热碳粉味的公文。
公文的抬头,是血红色的“解除公职处分决定书”。
“咚,咚。”
敲门声响得很轻,像是在试探。
小李推开门,手里端着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。
缸里冒着热气,还是那种两块钱一袋的豆浆。
“区长,全区副科级以上干部,已经在301大礼堂坐齐了。”
小李把豆浆放下,眼神往那几份“处分决定书”上扫了一眼。
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五份纸,每一份都重过千钧。
那是苍海市几个老牌权贵安插在新区的“钉子”。
“都到了?”
贺景庭端起搪瓷缸,吹了吹表面的浮沫。
豆浆有点烫,他抿了一小口,胃里泛起一阵暖意。
“到了,市委组织部的刘部长也在台下坐着。”
小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。
刘建设显然是还没死心,打算在贺景庭的履新大会上,看他如何收场。
贺景庭站起身,把那三张考勤表对折,揣进兜里。
那五份处分决定书,则被他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走吧。”
他整了整领口,那件白衬衫的领口磨损得有些厉害,露出了几根细小的线头。
他没带秘书,没拿演讲稿。
301大礼堂。
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吹着,扇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。
两百多号人坐在下面,乌压压的一片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味和浓重的汗臭味。
几个局长凑在一起,正交头接耳,偶尔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。
“才三十岁不到的区长,啧啧。”
“看着吧,一会儿肯定又是那一套‘大干快上’的漂亮话。”
“年限不够强行上位,省里迟早要查他的,咱们急什么?”
刘建设坐在前排正中间。
他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,眼神阴鸷地盯着台上的麦克风。
他在等。
等贺景庭说错一个字。
等贺景庭在这些老油条面前露出一丝胆怯。
礼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贺景庭走了进来。
他走得很稳,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,发出干脆的响声。
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窃窃私语像是在一瞬间被剪刀剪断了。
贺景庭径直走上主席台。
他没坐最中间那个宽大的皮椅,而是站在了讲台侧面。
他把那个牛皮纸袋往讲台上一扔。
“砰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台下几个人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贺景庭拿过麦克风,试了试音。
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划破了礼堂的沉闷。
“报告我就不念了。”
贺景庭的第一句话,就让刘建设转笔的手停住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三张褶皱的考勤表。
“这是过去九十天,新区管委会、招商局、国土所的考勤记录。”
贺景庭把考勤表平铺在桌面上,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。
“有人九十天里,有六十天在‘省城学习’。”
“有人三个月领了全额绩效,但办公室的门锁上都长了铁锈。”
他抬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第一排。
“张副局长。”
坐在左侧的一个胖子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那个‘学习班’,是在金悦总汇开的吗?”
胖子老张老脸涨得通红,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响声,半个字也憋不出来。
贺景庭没给他解释的机会。
他撕开了那个牛皮纸袋。
从里面抽出第一份处分决定书。
“新区国土所所长,赵某。”
“利用职务之便,为家属承揽土方工程,且长期脱岗。”
贺景庭把那张纸拍在讲台上。
“解除公职,移交纪委。”
台下像是在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,瞬间炸开了。
刘建设猛地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扶手上。
“贺景庭!你这是打击报复!”
“这些干部的任免,需要经过组织部讨论!你这是违规操作!”
贺景庭冷笑一声。
他拿起麦克风,声音提高了八度,压住了全场的嘈杂。
“根据《公务员法》第八十三条。”
“旷工或者因公外出、请假期满无正当理由逾期不归连续超过十五天,或者一年内累计超过三十天的,予以辞退。”
贺景庭从纸袋里抽出剩下的四份。
“这五个人,每人的脱岗记录都超过了四十天。”
“证据,在省厅的实时监控里存着。”
他盯着刘建设那张气得扭曲的脸。
“刘部长,你是想在省纪委巡视组面前,解释一下组织部是如何‘讨论’出给这些脱岗人员发工资的吗?”
刘建设张了张嘴,脸上的肌肉抽动得厉害。
他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省纪委巡视组这几个字,现在是整个苍海市官员的噩梦。
贺景庭没等他回应。
他转过头,看着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下属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新官上任的意气风发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“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在想,等省里的风头过了,临港还是以前的临港。”
贺景庭把麦克风拉近,气息直接喷在话筒上。
“但我告诉你们。”
“深水港的债,是赵书记签了字、省里背了书的。”
“如果港口慢了一天,如果账目差了一分,那是掉脑袋的事情。”
他指了指台上的那些处分书。
“今天开掉这五个,只是清理地基。”
“以后谁敢在我的新区里玩‘潜规则’,玩‘灵活处理’。”
贺景庭的拳头重重砸在讲台上。
震得麦克风支架发出嗡嗡的颤音。
“我会拿着《纪律处分条例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你送进去。”
礼堂里安静得吓人。
只有头顶吊扇那嘎吱嘎吱的转动声。
汗水顺着不少人的鬓角往下流。
那是由于恐惧引发的生理反应。
贺景庭松开了麦克风。
他拿起桌上的处分书副本,重新装回纸袋。
他走下讲台,在经过刘建设身边时,停顿了一下。
刘建设能闻到贺景庭身上那股子廉价豆浆的味道。
那么平淡,却又那么刺鼻。
贺景庭重新走回礼堂中央,面向那两百多名干部。
阳光顺着高处的窗户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起伏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响彻了整个大厅。
“在新区,没有面子,没有关系,没有例外。”
贺景庭的指尖划过自己白衬衫上那个磨损的领口。
他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“规矩,就是你们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