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委三号楼,书记办公室。
百叶窗压得极低,细碎的阳光被切成一条条惨白的细线,横在暗红色的地毯上。
赵立春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右手食指死死抵着太阳穴,指甲陷进肉里,掐出了一个暗紫色的月牙印子。
桌上,那份临港新区区长的人选呈报表还摊在那儿,像一张被遗弃的废纸。
区长那一栏,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“笃,笃。”
秘书小张敲了敲门,没敢等里面回应,就缩着脖子溜了进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份刚从机要室拿出来的密封文件,信封边缘贴着黄色的“特急”标签。
“书记……省里的。省委办公厅直接发的加密传真。”
小张的声音很轻,带了一股子发虚的颤音,把文件轻轻搁在桌角,随后倒退了两步,鞋跟在地毯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赵立春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个黄色的标签看了一分钟,才伸手抓过裁纸刀。
“刺啦——”
封口被粗暴地划开。
文件只有两页。
抬头是临江省委、省政府的红头。
赵立春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,他低着头,视线在那几行黑体字上缓慢移动。
“临港新区作为全省高新技术产业化实验田……需具备专业素养与法治意识的一线干部主持大局……”
“鉴于前几任主要负责人因个人身体及作风原因离职……省委建议,由一直主持新区实际工作的贺景庭同志,正式接任临港新区区长一职。”
最后那一页的落款处,赫然盖着省委组织部和省政府办公厅的双重公章。
那是省长亲自点过名的印记。
赵立春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生锈的铁疙瘩,又冷又硬。
他在苍海市经营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来自省里的、无法抗拒的行政意志。
这不叫建议。
这叫定调子。
这叫给他赵立春下最后通牒。
省里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。
他派去那三个想“摘桃子”的货色,一个喝进了通报,一个吓回了研究所,一个跑回了京城。
临港新区的百亿资金、万吨巨轮,现在全省都在盯着看。
要是这个位置再空下去,或者是再派个不干人事的草包过去,省纪委的下一站,恐怕就是他这间办公室了。
赵立春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。
笔尖悬在人选栏上方,抖得厉害。
他喉咙动了动,吐出一口带烟臭味的浊气。
“拿印泥来。”
赵立春嗓子哑了,像是在戈壁滩上走了一个月没喝水的人。
小张赶紧递上红泥盒。
“啪。”
笔尖最终落在了纸面上。
贺景庭。
这三个字写得并不像平时那样龙飞凤舞,反而有些局促,最后一笔划破了纸,墨水洇开,像个没愈合的伤疤。
赵立春拿起那枚刻着“中共苍海市委”的圆形公章。
他咬着牙,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右手手掌上。
“砰!”
印章重重砸下。
由于用力过猛,办公桌上的紫砂壶盖碎瓷片跳了两下,掉在地上,摔得更碎了。
公章盖在那三个字的正上方。
红得像血。
“去……去发文吧。让组织部……按流程办。今天下班前……我要在报纸上看到公告。”
赵立春挥了挥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整个人瘫进了转椅里。
他闭上眼,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还在不安地转动。
他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临港新区的这扇大门,已经对他、对整个苍海市的老牌权贵们,彻底锁死了。
下午四点,临港新区建委大楼。
天空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铅色,海风把楼顶的国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一辆黑色的捷达警车开路,后面跟着市委组织部的中巴车,缓缓停在大门口。
没有欢迎的横幅,也没有列队的干事。
楼道里只有复印机匀速运作的嗡嗡声。
刘建设,那位曾经在贺景庭家门口耀武扬威的组织部长,此刻从车上下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领口,那身行政夹克洗得平整,但他眼底的乌青却遮不住。
他走进二楼小会议室时,贺景庭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手里拿着个铝合金夹子,在核对下午的基建进度。
“景庭同志……恭喜啊。”
刘建设挤出一个笑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像个开了口的包子。
他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份套着红色封皮的任命书。
“市委全会一致通过……报请省委备案。即日起,你就是临港新区管委会主任、区委副书记、区长。”
刘建设把任命书递过去。
他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秒。
他在等贺景庭站起来,等贺景庭说几句感激组织的话。
但贺景庭没站。
他只是接过那本红皮证书,随手放在了那堆满是油泥的图纸旁边。
“刘部长,程序走完了吗?”
贺景庭抬头看着他,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路人。
刘建设噎了一下。
“走……走完了。省里、市里……文件都发下去了。你现在……是实职了。”
贺景庭点点头,指尖在那张证书的边缘摸了摸,触感是那种劣质的人造革。
“行。既然是实职,那之前那几份被你‘暂停’的跨区域管网审批……”
贺景庭从夹子里抽出一张通知单,推到了刘建设面前。
“我现在以区长的身份,正式要求组织部和监察局介入。查一下那些被你打过招呼的所谓‘绿通项目’。”
刘建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像是一张被火烧焦的纸。
他的手指在桌沿抓了抓,指甲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“贺……贺区长。刚上任……不急于这一时吧?”
贺景庭站起身。
他没看刘建设,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间属于“区长”的办公室。
“规矩不等人。”
他背对着刘建设说了一句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贺景庭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沉稳的节奏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苍海市官场的旧秩序。
三楼,走廊尽头。
那一扇双开的红木大门上,已经挂上了新的标牌。
临港新区区长。
贺景庭推开门。
一股浓郁的皮革味和沉香混合的味道,直接撞在了他的脸上。
这间办公室装修得豪奢。
吊顶上是法式的石膏线,地上铺着纯羊毛的波斯地毯,厚得能没过脚面。
窗户旁,是一排巨大的、油光发亮的黑色真皮沙发。
那是前几任区长为了彰显身份,特意从国外订购的货色。
沙发皮面紧绷,反着一种让人不适的光泽。
贺景庭走进去,没有在转椅上坐下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紧闭的落地窗。
“呼——”
海风瞬间灌了进来,把屋里那种腐朽的香味吹散了一大半。
也把桌角的一张考勤表吹到了地上。
小李跟在后头,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,看着这阔气的屋子。
“主任……哦不,区长。这屋子……要不要重新打扫一下?”
贺景庭没回头。
他盯着那排沙发。
在他眼里,那些沙发不是坐人的地方。
那是前几任留下的酒局,是那些还没处理干净的勾兑,是某种正在腐烂的权力的余温。
“小李。”
贺景庭转过身,指了指那几组沙发。
“去。叫两个搬运工过来。再找辆货车。”
小李愣住了。
“啊?区长,这是才刚换不到半年的进口货……听说一套要八万多……”
贺景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不合规。这种办公标准严重超标,留在屋里,我怕哪天审计署的人过来,我解释不清楚。”
他走到沙发前,用鞋尖在沙发底座踢了一下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“还有,去仓库找几张旧的硬木椅子。要那种能坐直了腰的。”
贺景庭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外套,挂在门口的挂钩上。
衬衫领口的毛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
贺景庭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港口,声音透过海风传进小李的耳朵。
“把这些真皮沙发,全部搬出去。”
“送到废旧物资拍卖行,所得款项,直接入新区的教育专项账户。”
贺景庭站在屋子中央。
阳光打在他单薄但坚硬的肩膀上。
“这屋里的风气,得从这层皮开始扒。”
小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不到十分钟。
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货车倒车的滴滴声。
那些反着光的真皮沙发,被一张接一张地抬出了办公室。
留下了地毯上那几个深深的、像是某种陷阱一样的压痕。
贺景庭看着空荡荡的客厅,伸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灰,然后缓缓拉开了那张红木桌后的椅子。
坐下。
腰背挺得极直。
就像他在那间漏雨的老屋子里一样。
窗外。
万吨巨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。
震得整栋大楼的玻璃微微发颤。
贺景庭拿起桌上那张有些泛黄的《公务员法》,翻开了第一页。
新区的时代,终于在这个午后,彻底转了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