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和平被带走的那天,苍海市下了一场透雨。
临港新区管委会的大红通报单被雨水洇湿了,边缘卷起来,像是一张嘲弄的嘴。
陈和平挪进奥迪车后座时,那根没点燃的红塔山掉在泥水里,瞬间被车轮碾成了烂泥。
市委组织部没敢让新区区长的位子空着。
不到三天,第二个区长周为民就上任了。
周为民是省里下来的“学者型”干部,戴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总是透着股子审视。
他自认比陈和平聪明,不喝酒,不拿钱,只谈“政策解读”。
上任第一天,周为民把贺景庭叫到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冷气开到十六度,周为民披着件夹克,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。
“景庭同志,关于深水港配套的绿化工程,我觉得可以‘优化’一下审批流程。”
周为民在纸上划了一个圈,动作很轻,纸面没起褶子。
“咱们要搞服务型政府,不能总拿着法条吓唬投资商,对吧?”
贺景庭坐在对面的硬木椅上,膝盖抵着桌沿。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厚得像砖头的《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》。
“周区长,根据条例第三章,任何涉及公共财政的基建工程,必须经过不少于二十一天的公示期。”
贺景庭翻开折角的那一页,指尖在那行五号小字上重重按了按。
“你所谓的‘优化’,在法律上叫‘规避招标’。按刑法修正案,这够得上玩忽职守罪的立案标准。”
周为民脸上的笑意僵住了,手指在钢笔杆上捏出了几道白印。
“我是为了效率!省里沙省长盯着进度呢!”
“沙省长也盯着规矩。”
贺景庭站起身,把那本法条留在桌上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周区长,你签发的每一份‘优化指令’,我都会同步抄送给市审计局备案。”
周为民在那个位子上坐了整整两周。
这两周里,他每一天都能在桌上看到贺景庭送来的“法律风险告知书”。
大到港口扩建,小到办公室换个灯泡。
只要周为民想绕过程序,贺景庭的告知书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咖啡杯旁边。
第十五天早晨,周为民没来上班。
一张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红章的“急性心肌缺血”诊断证明,送到了市委。
他逃了,逃回了省城的研究所,宁可去坐冷板凳,也不想在贺景庭的眼皮子底下签那个可能让他坐牢的字。
第三个区长,是市里一位老领导的儿子,李天宇。
这人是典型的“镀金派”,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进新区,浑身散发着高档古龙水的味道。
李天宇觉得前两个人的失败是因为“软弱”。
他带着市委办公厅的几个跟班,在管委会大厅里拍着桌子。
“我不管以前什么规矩,现在我来了,临港新区我说了算!”
李天宇盯着贺景庭,眼神里透着股子二世祖的横劲儿。
贺景庭没说话,他只是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,按下了红色开关。
“李区长,麻烦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,我需要录入新区的‘行政权力边界底账’。”
李天宇被噎得脸色发青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他想动用“人情”,把新区的一块商业用地批给他的哥们儿。
贺景庭直接搬出了《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》。
他在李天宇的饭局外等着,手里拎着一袋子没拆封的审计函。
“李区长,这顿饭的报销额度超标了。”
贺景庭指着饭店门口的电子显示屏。
“根据公务接待标准,这瓶酒的单价已经够我给你发三份违纪预警了。”
李天宇这种习惯了在规则边缘滑冰的人,在贺景庭面前像个法盲。
他发现自己在这个新区,连调动一台洒水车的权限都被法条锁死了。
不到一周,李天宇在办公室里把一台打印机砸得粉碎。
黑色的碳粉溅了他一身,把他那身考究的西装弄得肮脏不堪。
“这哪是区长!这是当孙子!”
李天宇咆哮着冲出大楼,连行李都没拿,直接回了京城。
临港新区,彻底变成了一个外人眼里的“法律真空带”。
这里的真空,是指没有人情,没有勾兑,没有所谓的“灵活处理”。
只有冰冷的、硬邦邦的法条和规章。
管委会大楼里的办事员们,现在走路都带着风,腰杆挺得直。
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自己按着贺景庭印发的《岗位合规手册》办事,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摘了他们的乌纱帽。
投资商们也变了。
那些想钻空子、搞裙带关系的小老板全撤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些真正的大财团。
他们不需要请客送礼,不需要求爷爷告奶奶。
只要材料齐,审批在贺景庭手里像流水线一样快。
这种极致的确定性,成了临港新区最硬的招牌。
但在苍海市的权力核心,这种安静却让人生畏。
市委大院,三号楼。
赵立春坐在那张厚重的红木桌后,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签字笔。
桌上摆着三份请辞报告。
陈和平、周为民、李天宇。
三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,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的老脸上。
他手边的紫砂壶已经裂了,那是他刚才不小心撞在桌角留下的残次品。
茶水顺着裂纹渗出来,在桌面上留下一滩枯黄的水迹。
周建业的小舅子还在里面关着,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还没捂热。
他想把手伸进新区,想把那百亿资金的流水导向自己的“关系网”。
可他派出的三员大将,全都被贺景庭拿着那本破规章制度给逼疯了。
甚至连李老领导的儿子,都被吓得回了京。
“没人了……竟然没人敢去了。”
赵立春喃喃自语,指甲陷进了肉里,掌心沁出一层潮湿的汗。
他看着窗外。
远处临港新区的方向,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带着一种剥离权力的嘲讽。
“砰!”
赵立春猛地抡起胳膊,右手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紫砂壶震得跳了起来,壶盖掉在地上,摔成了几瓣碎瓷。
他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,老眼通红,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“贺景庭!你这是要把苍海市的官场做成死水!”
赵立春咆哮着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撞出沉闷的回响。
秘书小张躲在门外,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敢报上去的新任命建议单,双腿抖得像筛糠。
那上面,临港新区区长的人选栏里,是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在苍海市。
那个位置已经成了仕途的乱葬岗。
只要贺景庭还在那儿守着,谁去谁死。
赵立春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冷气吹在他背后的冷汗上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没人敢去临港当区长了!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嘶吼,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