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港新区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停在管委会大楼门前,轮胎擦过地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。
后备箱打开,司机拎出两个沉甸甸的皮箱。
陈和平跨下车,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被各路权贵视为“禁地”的办公楼。
他伸手抹掉鼻尖渗出的一粒汗珠,长吐了一口胸中的燥气。
他是市里紧急空降的区长。
周建业倒了,临港新区的深水港通了,百亿资金进了监管账户。
在市里那帮大佬眼里,现在的临港新区是一颗熟透的桃子。
桃子长在荆棘丛里,得有一个“手腕灵活”的人,避开贺景庭这根毒刺,把果实摘回去。
陈和平自认就是那只手。
他在机关混了二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“由于情况紧急,特事特办”。
三楼,区长办公室。
陈和平刚坐下,屁股还没把那张真皮转椅压实,办公室的门就响了。
“进。”陈和平抿了一口自带的特级龙井,嗓子里带着一股微苦的回甘。
贺景庭走了进来。
他没穿正装,还是那件白衬衫,领口磨出了一圈细碎的毛边。
手里没拿文件袋,而是抱着一个厚实的红皮本子,封面上印着几个金漆大字。
《公务员惩戒条例及处分细则汇编》。
本子的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索引贴,看起来像一只长满了刺的豪猪。
“陈区长。”贺景庭站在红木办公桌前,没坐,身子挺得像杆枪。
陈和平把瓷杯盖在杯沿上,磕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脸上挤出几道褶子,露出一种老机关特有的温和笑容。
“小贺啊,在新区这段时间,你受累了。”
陈和平站起身,绕过桌子,想去拍贺景庭的肩膀。
贺景庭往后退了半步,身子一侧,躲开了那只手。
他举起手里的红皮本子,翻开到第三十二页。
“陈区长,根据《处分细则》第十八条。”
“新任领导干部在履职第一周内,应当优先交接存量行政审批事项,严禁跨权限签署临时协议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没半点起伏,冷得像窗外灌进来的海风。
陈和平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尴尬地蜷了蜷,最后收回兜里。
他脸上的笑容没散,但眼角抽了一下。
“小贺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。”
陈和平走回办公桌后,从抽屉里抽出一份《关于深水港配套酒店紧急动工的批复》。
那是周建业外甥留下的尾款项目,市里几个老头子盯着呢。
他拔开派克钢笔的笔帽,在签字栏处悬了悬。
“这项目是市里统筹的,为了改善投资环境,咱们得灵活一点,对吧?”
贺景庭上前一步,把红皮本子直接平铺在了那份批复上面。
“不合规。”
贺景庭吐出三个字,指尖压在“惩戒”两个字上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
“该项目未经过公开挂牌,且环评报告已经过时。”
“如果你现在签了这个字,五分钟后,我会向省监察厅提交实名举报信。”
陈和平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黑线,刺破了纸张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领带被呼吸顶得微微晃动。
“贺景庭,我是区长,你是建委代主任!”
“你这是以下犯上,懂不懂组织纪律?”
陈和平把钢笔重重摔在桌上,黑色的墨水溅了一滴在他的白衬衫袖口。
贺景庭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还有三分钟,是各科室例行点名时间。”
“陈区长,如果您迟到了,我会按照《考勤管理法》同步记录。”
贺景庭转身,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干脆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陈和平盯着他的背影,气得手在发抖,桌上的瓷杯被他震得水花乱晃。
接下来的一周,陈和平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透明的囚笼。
他想带人去工地视察,贺景庭抱着《施工现场管理规定》在门口守着。
“陈区长,您没有安全员证,未穿劳保服,严禁进入一号泊位核心区。”
陈和平想在食堂请几个开发商吃顿便饭,商量一下“后续合作”。
贺景庭拎着台便携式摄像机,就坐在隔壁桌,桌上摆着《八项规定》手册。
“陈区长,工作餐禁止饮酒,且陪同人员超标,录像已备份。”
那几个开发商看着黑漆漆的镜头,饭都没吃完,就找借口跑了个精光。
陈和平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茶杯。
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,有一片还划破了他的虎口,渗出一道红血丝。
他给市委组织部部长刘建设打电话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刘部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“贺景庭那小子就是个疯子!他连我上厕所抽根烟都想查有没有消防许可!”
刘建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,最后只挤出一句话。
“老陈,忍着,等他在基层‘磨炼’够了再说。”
陈和平咬着后槽牙,挂断了电话。
他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烟,像是塞了一把带火的枯草。
既然公事办不成,那就搞点“人情往来”。
他不信这苍海市的人,全都被贺景庭给吓破了胆。
周五晚上,市中心,云海大酒店。
陈和平没带司机,自己打了个车,钻进了最里面的“云海间”包厢。
里头坐着两个相熟的建筑商,桌上摆着两瓶五粮液,瓶盖已经撬开了。
浓烈的酒香在狭窄的包厢里打转。
“陈区,受委屈了,咱们今天不谈公事,就喝酒解闷。”
建筑商一边说,一边给陈和平满上一大杯。
陈和平看着那透明的液体,喉咙动了动。
这一周憋出的火,全都拱到了脑门上。
他端起杯子,仰脖子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顺着食管烧下去。
“爽!”
陈和平一抹嘴,眼珠子通红,正准备再来一杯。
“砰!”
包厢的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预兆,门板撞在墙上的消音垫上,弹了回来。
贺景庭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纪委办事员。
贺景庭没看桌上的山珍海味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酒精测试仪。
机身的侧面贴着一张黄色的校准合格证,还没过期。
“陈区长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酒气熏天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醒。
“根据《临江省公职人员禁酒令》补充条款。”
“工作日及值班期间,严禁任何形式的公务或准公务性质饮酒。”
贺景庭走到陈和平面前,把测试仪的吹嘴直接顶到了他的嘴边。
一股冷冰冰的塑料触感撞在陈和平的嘴唇上,撞得他牙齿生疼。
“吹吧。”
陈和平瘫在椅子里,手里的酒杯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透明的酒液泼在红地毯上,迅速晕开一团深色的渍迹。
他看着贺景庭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。
陈和平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窗外,苍海市的霓虹灯闪烁。
那是权力的微光。
但在这一刻,陈和平只觉得浑身发冷,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。
第二天一早,临港新区管委会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。
一张大红色的通报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上面的黑色仿宋体格外扎眼:
《关于陈和平同志违反禁酒令及组织纪律的处分决定》。
陈和平的名字后面,跟着一个硕大的黑框。
那是他上班的第一周,也是他最后的一周。
贺景庭站在三楼的阳台上,手里拿着个铝合金夹子,正在整理新一期的考勤表。
他的手很稳,笔尖在纸上滑过,没留下一丁点颤抖的痕迹。
风吹过,翻动了通报单的边角。
发出一阵急促的,像是在嘲笑谁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