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印着红头的任命请示被贺景庭从废纸篓里拎了出来。
纸张边缘沾了一点塑料盆里的积水,湿了一角,暗红色的公章在水迹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贺景庭两只手捏住纸的两侧,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撕啦——”
纤维断裂的声音清脆,在漏雨的屋子里像是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贺景庭把撕成条的公文随手往半空一撒。
碎纸片像是白色的蝴蝶,打着旋落进那盆污水里,瞬间被浸透,沉了下去。
他没看地上的狼藉,转身从床头抓起那顶白色的安全帽。
帽子一侧有个干掉的泥点子,他用大拇指指甲盖用力抠了一下,没抠掉。
贺景庭走出家属院时,清晨的雾还没散。
那辆前保险杠瘪了一块的普桑发动了,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,呛得路边的环卫工咳嗽了两声。
半小时后,临港新区建委大楼。
贺景庭推开办公室的门,一股混合着碳粉和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小李正抱着个保温杯在擦桌子,见贺景庭进来,吓得手一抖,水溅到了裤子上。
“贺……贺主任,刘部长那边不是说……”
小李还没说完,贺景庭把黑色的公文包重重砸在办公桌上。
“通知各科室,还有执法大队的所有人,五分钟后开会。”
贺景庭脱下外套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小臂。
“把全市所有涉及新区的跨区域工程目录拉出来,我要原始审批件。”
五分钟后,小会议室。
屋里很闷,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,搅动着粘稠的空气。
贺景庭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苍海市地图,上面用蓝色的虚线标注着十几条长途管网和干线公路。
“根据《城市规划法》第三十六条,以及《跨区域基础设施联合监管办法》。”
贺景庭开口了,嗓子由于昨晚没睡好,带了一股粗砺的沙哑。
他手里的红笔在地图上一划。
“这些输油管线、天然气管道,还有那条连接老城区和深水港的物流专线。”
“只要它的红线踏进了临港新区的土地一厘米,它的二次环评和安全前置审批,就归建委管。”
一个科长扶了扶眼镜,手有些抖。
“主任,这些可都是市里那几位老领导家属的‘关系项目’,以前都是直接走绿通的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贺景庭打断他,红笔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戳。
“现在我是代主任,年限不够,还没升官,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规矩。”
他抬头看着众人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从今天起,启动‘交叉审计’。”
“执法一中队去现场,二中队去查档案室的施工许可原件。”
“哪怕是少了一个临时用电的手续,也给我把电闸拔了。”
上午十点,物流专线二期工地。
几十台大型挖掘机正趴在河滩上挖土,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一台黑色的大奔停在工地临时指挥部门口,一个穿着真皮皮衣的胖老板正叼着雪茄指挥。
“都给我快点!这是市组织部刘部长打过招呼的项目,下礼拜要剪彩!”
话音刚落,三辆印着“建委执法”字样的皮卡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。
刹车声刺耳,泥水溅了胖老板一裤腿。
贺景庭拉开车门走下来,脚下的黑皮鞋直接踩进了一厘米深的泥浆里。
胖老板斜着眼看过来,吐出一口浓烟。
“哪来的?建委的?没看门口的牌子吗?这项目是刘部……”
贺景庭没等他把刘建设的名字念全,从怀里抽出一本蓝皮手册。
《工程质量安全监管细则》。
他翻到第七十二页,手指点在其中的一行小字上。
“深基坑作业未按规定设置位移监测点。停工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不大,却像是一根细针,直接扎进了胖老板的耳朵。
胖老板乐了,把雪茄在手心里转了转。
“停工?小子,你新来的吧?我这基坑挖了半个月了,市安监局都看了没事,你算老几?”
贺景庭没说话,他转过头示意。
小李拿着一台手持式全站仪走了上来,对着基坑边缘扫了一下。
“报告主任,位移偏差超标0.5毫米,且未见监测记录仪。”
贺景庭看向胖老板,指尖在安全帽的边缘压了压。
“安监局管的是人,我管的是地。”
“只要地在新区,规矩就在我手里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空白的封条,撕开一张背胶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贺景庭直接把封条拍在了挖掘机的驾驶室玻璃上。
封条上的建委公章红得发亮。
胖老板这回真急了,扔掉雪茄就想冲上来抓贺景庭的领口。
“你敢封刘部长的项目?你活腻歪了!”
两名穿着制服的执法队员一步跨上前,肩膀一沉,直接把胖老板撞得退后了三步。
贺景庭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烟灰,动作很慢。
“刘部长说了,我年限不够,得在基层‘磨炼’。”
他看着胖老板,嘴角没动,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“所以我现在就是在认真磨炼业务。所有的停工决定书,副本我会同步发给省纪委巡视组。”
“理由是:严重危害公共安全隐患。”
胖老板瘫坐在泥地上,手里的手机因为汗多,滑到了水坑里。
不仅仅是这一处。
半天时间,苍海市有头有脸的权贵们,电话全被打爆了。
“老李,我那化工厂的排污管过境新区,被贺景庭带人给焊死了!”
“老张,我那块刚拿到手的商业地块,他说要进行‘地质灾害追溯审计’,把围墙给拆了!”
市委大院,组织部办公室。
刘建设正坐在一把昂贵的红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简历在看。
他在给临港新区选“新主任”,选那种听话、懂事、能帮他捞钱的人。
“砰!”
门被推开了,市政府秘书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,领带歪到了耳朵边。
“刘部,别选了!出大事了!”
秘书长顾不上规矩,抓起桌上的半杯凉茶就往嘴里灌。
“贺景庭把通往省城的所有能源管线全给卡了!”
“他说要搞什么‘合规性交叉联检’。现在全城三分之一的重点项目都停了!”
刘建设手里的简历掉在地上,被皮鞋踩了一个深深的印子。
“他一个代主任,哪来的权力?”
“他拿着《区域协同执法条例》。”秘书长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他说了,既然组织上认为他能力不足、年限不够,他就要利用这个‘不够’的时间,把新区的每一寸土地都查个底朝天。”
秘书长凑到刘建设跟前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绝望。
“刘部,那些老干部的家属们现在都在市委门口坐着呢,说要给个说法。”
“贺景庭放话了,既然升官无望,他就一直待在基层。”
刘建设感觉头皮一阵阵发炸,太阳穴突突乱跳。
他本来以为卡住贺景庭的提拔,是掐住了这小子的七寸。
谁能想到,这小子反手就把那根名为“基层”的绳子,拧成了一条绞索。
贺景庭不升官,就意味着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。
他就像一颗卡在苍海市经济咽喉上的碎玻璃。
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,稍微动一动,就割得鲜血淋漓。
刘建设瘫坐在椅子里,看着天花板。
他突然想起昨晚贺景庭那个漏雨的盆。
那时候他还在嘲笑贺景庭寒酸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个盆里接的不是雨,是整个苍海市权贵们的命。
下午三点,全市大范围的工程停工报告汇集成了一堆厚厚的文件。
每一份文件上面都盖着临港新区建委的蓝章,以及贺景庭那标准的签名。
那些原本在暗地里联名写信卡贺景庭提拔的人,现在全麻了爪。
他们发现,贺景庭在这个位子上待一天,他们的生意就得停工二十四小时。
利息在跳,工人在闹,违约金像雪片一样飞过来。
赵立春在办公室里也坐不住了。
他看着那一桌子的求救信,又看了一眼那个摔掉一块肉的紫砂壶。
他终于明白贺景庭撕掉那份请示时的那种笑意是什么意思。
贺景庭是在告诉他们:
要么让我带着规矩上去,要么我留在这里,把你们的规矩全砸烂。
整个苍海市的权贵们,在这个潮湿的下午,终于达成了某种恐怖的共识。
只要不让贺景庭这个“疯子”升官离开新区。
他们的生意,就全都要在这片滩涂上,死个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