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——!
沉闷的震动从海底深处传上来,脚下的水泥铺装面微微发颤。
几秒钟后,远处的海面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白色水柱。
水花溅起十几米高,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,随后像暴雨一样拍打回海面。
那是最后一块阻碍航道的暗礁被定点清除了。
贺景庭站在码头最边缘,脚尖距离深蓝色的海水不到半米。
咸腥的海风迎面撞过来,把他那件领口微黄的白衬衫吹得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的手臂被晒成了古铜色,手心里攥着一台黑色的对讲机。
对讲机外壳磨损严重,边缘露出斑驳的底色。
“主任,最后一遍航道测绘结束,深度够了!”
小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和压不住的兴奋。
贺景庭没说话,他抬起右手,用手背抹掉额头渗出的细汗。
汗水流进眼角,激起一阵酸涩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视线重新聚焦在海平线的尽头。
在那里,一艘庞然大物正缓缓划破晨雾,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。
那是挂着巴拿马旗帜的万吨级集装箱货轮,“海神星”号。
码头边上,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几个市委调研员,此刻全都张着嘴,脖子伸得老长。
他们手里拿着原本准备记录“违规基建”的笔记本,笔尖悬在半空。
这片地,三个月前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“替罪羊坑”。
是周建业亲手挖好,准备埋葬贺景庭政治生命的坟场。
现在,这里整齐排列着六台巨大的黄色岸桥,像是一排沉默的钢铁巨人。
c45标号的水泥地面平整得像镜面,hRb400的钢筋死死咬合在基桩里。
贺景庭转过身,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穿着橘色救生背心的工人们。
老张,那个之前因为合格证被贺景庭训得差点跳海的包工头。
此刻正扶着缆桩,眼眶通红,手指死死抠着生锈的铁皮。
“成了……贺主任,真让您给干成了。”
老张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,半截没点着的红梅烟粘在唇边。
贺景庭点点头,指尖扣动对讲机的通话键。
“引航船,对位,靠泊。”
指令下达,两艘拖轮吐着黑烟,像蚂蚁搬家一样顶住了巨轮的侧舷。
巨轮压迫着水流,发出沉重而厚实的哗啦声。
那股浓烈的重油味和铁锈气,瞬间盖过了海水的咸腥。
这种味道,在此时的临港,比任何香水都要好闻。
沈清浅架着摄像机,镜头死死锁在贺景庭的侧脸上。
她看到这个男人眼底布满了血丝,甚至下巴上的青渣都没刮干净。
他在这个全城官场地震、人人自危的时刻,愣是把自己钉在了这片滩涂上。
他用最极致的合规,把一座死港,变成了苍海市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快看!省里的车到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句,人群一阵骚动。
三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临港大道尽头,车门推开,几个面色严峻的男人走下来。
他们是省发改委和省港口局的。
原本是接到了赵立春的“实名举报”,来查贺景庭“暴力基建、破坏规划”。
领头的人刚站稳,脚下的地砖就被巨轮靠泊时的微震抖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集装箱船体,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泥地里。
“这……这是试通航?”
领头人推了推眼镜,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。
贺景庭没去迎接,他依旧站在缆桩旁,看着粗壮的尼龙缆绳被套上铁桩。
崩紧的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,每一声都像是抽在周建业那些人的脸上。
货轮终于稳稳地停靠在了一号泊位。
船桥上的大喇叭里,外籍船长用生涩的中文喊了一句:
“临港!好地方!”
码头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。
工人们挥舞着黄色的安全帽,有人甚至趴在水泥地上亲吻那还发烫的路面。
贺景庭长舒一口气,紧绷了三个月的脊梁,终于在那一刻放松了少许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七块钱的红塔山。
火机咔哒一响,蓝色的火焰在海风中晃了晃。
他深吸一口气,辛辣的烟草味在肺部转了一圈,带走了大半的疲惫。
就在这时,巨轮顶部的驾驶室拉响了致敬的汽笛。
呜——!!!!!!
这一声长鸣,雄浑、厚重,仿佛是远古巨兽在深海的咆哮。
声音像海啸一样,顺着临港大道,掠过还没封顶的高新厂房。
它穿透了层层迷雾,飞过了一望无际的滩涂,灌进了苍海市的大街小巷。
整座城市似乎都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这一声不绝于耳的轰鸣。
十公里外,苍海市第一看守所。
周建业正坐在狭窄的硬板床上,盯着墙角一只爬过的蜘蛛出神。
他穿着灰色的囚服,脚下那只漏了洞的袜子散发着一股酸臭。
由于长期失眠,他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一具干瘪的枯木。
突然,那声穿透力极强的汽笛长鸣,穿过了厚重的水泥墙和生锈的铁窗。
周建业浑身猛地一哆嗦,手里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残余的凉白开溅了他一裤腿。
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只能看到巴掌大天空的窗户前。
他死死抓着铁条,耳朵贴在墙面上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那鸣笛声太响了,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生命力。
那是新生的声音,是百亿产值落地的回响。
也是他周建业这一辈子,在那些酒局和红包里,从未听过的、真实的声音。
他嗓子里猛地泛起一股温热,那是被闷在胸口许久的血。
一股浓烈的铁锈味,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