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顺着门缝钻进简易工棚,带进一股子湿冷的咸腥味。
贺景庭坐在摇晃的木头长凳上,手里捧着一个印着“临港快餐”字样的塑料杯。
杯子里是那种两块钱一袋的豆浆,烫手,冒着白蒙蒙的蒸汽。
吸管扎破塑封盖,“噗”的一声,冒出一股子浓郁的豆浆香气。
他吸了一大口,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熨帖了昨晚熬夜后的胃。
工棚外的打桩机正有节奏地发出闷响,“咚、咚”,震得桌上的监理日志一跳一跳。
小李从门外一溜小跑进来,皮鞋踩在泥地上,带起了一圈黑印。
他手里攥着个手机,屏幕亮着,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主任,市委办那边的电话都快打爆了。”
小李咽了口唾沫,压低嗓门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周建业这回彻底栽了,家里搜出的存单按箱装。”
“听说交通局、土地局空出了一大堆位子,赵书记那边托人传话……”
贺景庭没抬头,他正盯着监理日志里的一个数据,眉心微微拧着。
“港口三号泊位的沉桩深度,今天测了吗?”
他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小李的话。
小李愣了一下,原本准备好的“官场分析”全卡在了嗓子眼。
“啊?测了,监理说达到了设计标准,正好二十八米。”
小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,把手机塞进裤兜。
贺景庭翻过一页纸,指尖在“合格”两个字上滑过。
“让他们贪他们的,别耽误我搞基建。”
他把剩下半杯豆浆放在桌角,顺手抄起一顶白色的安全帽。
“这种时候,市里的心全在争权夺利上,刚好没空来卡我们的审批。”
“这就是抢工期的黄金窗口。”
他站起身,扣紧安全帽的尼龙带,塑料扣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工地的泥路还没铺沥青,踩上去黏糊糊的,粘在鞋底。
几个戴着黄帽子的包工头正聚在一起抽烟,见贺景庭走过来,赶忙掐了火。
“贺主任,您怎么又亲自下来了?”
领头的承包商老张挤出一个笑,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开封的软中华。
他手有点抖,想撕开包装,却被贺景庭挡开了。
“老张,三号堆场那批钢筋,退回去。”
贺景庭停在路边的一摞铁青色钢筋前,声音很淡,没带半点火气。
老张脸上的笑僵住了,他看了看那批钢筋,眼神飘忽。
“主任,那是hRb400的标号,是大厂出来的货……”
“标号是对,但合格证的原件呢?”
贺景庭蹲下身,手掌在粗糙的螺纹钢上抹了一把,指尖沾上一层细密的黑灰。
“我要的是出厂批次的原始检验证书,不是这种磨损严重的复印件。”
“还有,混凝土进场的坍落度实验报告,别给我玩抽检,每车都要。”
老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脸色发白,指节下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“主任,这……现在全市都在抓人,物流断断续续的,能搞到这批货就不容易了。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,没有合格证,这就是废铁。”
贺景庭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铁灰。
“深水港要扛的是万吨轮的冲击力,你的钢筋要是差了哪怕一毫米,到时候塌了,谁去踩缝纫机?”
他盯着老张的眼睛,那目光平淡如水,却压得老张低下头。
“拿不出合格证原件,这批货下午五点前清场。”
小李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。
他知道现在市里那帮干部正忙着站队、分蛋糕。
临港新区这个百亿项目的指挥权,是多少人眼里的肥肉。
只要贺景庭点个头,稍微松松手,这工程里的利润能流出一座金山。
可这个代主任,愣是像个钻进钱眼里的质检员,天天盯着合格证不放。
下午两点,阳光刺眼,照在滩涂上泛着白光。
港口码头的雏形已经伸向了大海深处,像一根扎进海里的刺。
几百根巨大的基桩被打入海底,排成一排排沉默的阵列。
贺景庭站在海堤的尽头,脚下是碎裂的巨石,边缘锋利。
海水撞在石头上,激起白色的泡沫,声音震耳欲聋。
赵立春的秘书下午又打了一个电话,暗示贺景庭回市里谈谈“职级变动”。
贺景庭直接按掉了,顺手关了机。
在他看来,那些所谓的升迁和位置,比不上脚下这块水泥板的硬度。
周建业倒了,赵立春在切割,那是因为他们把这片地当成了提款机。
而贺景庭,只想在这里夯实一个能撑起全市Gdp的地基。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翻烂了的《深水港远景规划图》。
图纸的边缘被风吹得乱颤,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,他用力按在膝盖上。
“主任,风太大了,回棚里吧。”
小李在后面喊着,手挡在眉心遮太阳,衣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。
贺景庭没回头。
他指着前方那片波涛汹涌的蓝黑色海域。
海平线上,隐约可见几艘巨大的货轮正缓缓路过,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。
“小李,你听见了吗?”
贺景庭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远,却异常清晰。
小李愣了:“听见什么?除了浪声……”
贺景庭把图纸卷起来,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。
啪。
他眼神灼热,那是对某种秩序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“是汽笛声。”
他指着这片还没铺上石板的荒凉海堤,脚跟用力踩了踩坚实的水泥地面。
“这里,要停万吨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