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业被带走时,那只落在大理石台阶下的黑皮鞋还没被捡走。
夜里的露水重,鞋面很快蒙了一层水汽,在路灯下泛着粘稠的光。
这只鞋像是一枚信号弹,炸开了苍海市维持了十几年的太平假象。
余震顺着市府大院宽阔的马路,瞬间扫向了底下的各个局口。
凌晨两点,市交通局办公大楼灯火通明。
分管基建的副局长吴开富正撅着屁股,拼命往碎纸机里塞东西。
碎纸机发出咔嚓咔嚓的绞肉声,过热的电机喷出一股焦糊的塑料味。
吴开富的领带拧成了麻花,汗珠从鼻尖砸在进纸口上。
“快点……再快点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手抖得像在打摆子,一叠合同怎么也塞不进去。
“砰!”
办公室的木门被暴力撞开,锁舌弹飞在瓷砖地上,当啷乱响。
两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跨进来,没说话,先按住了吴开富那只抓着文件的手。
吴开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旱鸭子。
“省纪委,吴开富,跟我们走。”
男人的手指骨节很硬,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。
吴开富摊在椅子上,裤裆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同样的一幕,正在土地局、审计局、城管局接连上演。
那些曾经在饭局上拍着胸口保准“贺景庭干不下去”的副局长们,此刻全变了色。
有人在情妇的被窝里被拽出来,连袜子都穿反了。
有人正准备连夜开车上高速,被三辆警车死死堵在车库出口。
苍海市的夜空被闪烁的红蓝光切得细碎。
皮鞋踩在走廊里的啪嗒声,成了这一晚最让人心惊胆战的鼓点。
而此时,临港新区建委办公室里,却安静得只有机器运作的动静。
“滋——啪。”
复印机顶部的绿色扫描灯匀速滑过,发出一阵有规律的嗡嗡声。
贺景庭站在复印机旁,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毛的《行政复议法》。
他动作很慢,一张张把书页按在玻璃板上,再按下复印键。
由于复印机连续工作太久,出纸口喷出的风带着烫人的温度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碳粉味,闻久了嗓子眼发干。
贺景庭拿起桌上那个瓷缸子,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。
缸底的茶叶渣子流进嘴里,又苦又涩,他皱了下眉,随手吐进垃圾桶。
“主任,这是第三批名单了。”
小李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传真件,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眼神飘忽,不敢看贺景庭。
“土地局的两个副局,还有交通局的那几个科长,全进去了。”
小李把传真件放在桌角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市里现在全乱了,听说……听说连早上的例会都没人敢去开。”
贺景庭没接话,他把复印好的一叠纸拿起来,对齐,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“乱,是因为以前规矩不清楚。”
他头也没抬,指尖感受着复印纸上残留的余温。
“现在,我帮他们把规矩印清楚。”
他把那叠厚厚的《行政执法标准指引》递给小李。
“去,给新区剩下的那几个科室发下去,人手一份。”
“告诉他们,明天早上八点,准时点名,缺席的一个月工资扣发,记入档案。”
小李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,烫手的温度隔着纸传到他掌心。
他看着贺景庭。
这个年轻人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袖口沾了一点黑色的碳粉。
在这个全城官员都在毁灭证据、准备跑路的疯子之夜。
贺景庭竟然在办公室里,不眠不休地复印法条。
他不是在复印纸,他是在给这片地震后的废墟重新夯实地基。
此时,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私宅里,飘着一股刺鼻的火灰味。
书房的壁炉里,火苗跳得很高,映照着赵立春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
他手里攥着一叠照片,那是他这些年和周建业、还有几个大老板出入会所的合影。
“老周啊老周,你太贪了。”
赵立春咬着后槽牙,把一张照片扔进火里。
照片边缘迅速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作一团灰烬,被热气卷进烟囱。
他那只常年不离手的紫砂壶,此刻被随意丢在桌角,壶盖摔掉了一块肉。
那是他半小时前接到省里电话时,不小心碰掉的。
连带责任。
那份《联合署名责任书》像是一道催命符,正死死勒在他的脖子上。
周建业倒了,如果他不能在天亮前把自己摘干净,下一辆帕萨特就会停在他门口。
赵立春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崭新的报告,封面上写着:
《关于严厉查处临港新区建设中违规违纪问题的整改意见》。
他在落款处,抓起那支万宝龙钢笔,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滋啦一声,由于力道太大,墨水洇透了两层纸。
这是他的第一刀。
他必须抢在省纪委定性之前,亲自下令“自查”。
他要把自己从“共犯”包装成被蒙蔽的“受害者”。
“喂,市局吗?”
赵立春拿起电话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,但仔细听却带着一丝发颤。
“立刻控制住周建业之前交办的那几个重点工程负责人。”
“还有,交通局那个吴开富,他之前报上来的审批件,全部封存。”
他挂掉电话,又从火盆里拨弄出几块没烧尽的纸片。
他的指尖被烫红了,他却像没感觉一样。
切割。
疯狂的切割。
他要把周建业那些人的烂账,一刀一刀割掉。
哪怕割得血肉模糊,只要能保住他头顶这顶乌纱,他不在乎牺牲谁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在远处,临港新区的方向,复印机的灯光似乎还在若隐若现。
赵立春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火。
他知道,那个正在复印法条的年轻人,正拿着一把更快的刀。
那把刀叫“合规”。
贺景庭正坐在复印机旁,静静地看着不断吐出的白纸。
每一张纸,都像是一块洁白的砖,正填补着这个城市崩塌的缺口。
赵立春盯着壁炉,猛地把最后一份材料也扔了进去。
火光冲天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一个省里的秘密号码。
“领导,是我,我要实名举报周建业……”
赵立春对着话筒,语气卑微且阴狠。
这把火,他不仅要烧掉过去,还要烧掉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人。
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,苍海市的空气里满是纸张燃烧后的余味。
赵立春站在窗边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自认为这波“丢卒保车”玩得极漂亮。
但他忘了。
那份印着他红公章的《联合署名责任书》,已经顺着贺景庭的内网。
爬进了省纪委的卷宗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