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帕萨特的车门猛地推开,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院里回荡。
三名穿着灰色翻领夹克的男人跨下车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们挡住了周建业的去路。
领头的男人个子不高,面部肌肉紧绷,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本黑皮证件。
“省纪委,调查组。周建业,请你配合。”
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,听不出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周建业脚下一滑,后脚跟磕在台阶边缘。
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他却顾不上揉。
“配合……配合。老弟,是不是搞错了?我正要去省里汇报……”
他嗓子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,干涩得厉害。
周建业的手伸进兜里,死死攥住那个被捏得发热的手机。
他想找机会把最后几条通话记录删掉,指尖却在屏幕上乱划,半天点不进系统。
“汇报的事不急,咱们去该去的地方聊。”
领头男人侧了侧身,两名同伴一左一右贴了上来。
周建业猛地意识到什么,他借着推搡的力道往回跑,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我办公室……我落了药,我的降压药!”
他咆哮着,声音里带着走投无路的癫狂。
他需要回去,哪怕只有一分钟,他也要把书柜后面那个装满欠条和合同的碎纸机启动。
只要碎了,那就是废纸,审计也追不到源头。
“不用回去了。”
领头的男人伸手一拽,稳稳扣住了周建业的胳膊。
“贺景庭同志作为清算组负责人,已经申请了‘省厅实时存证’。”
“新区所有的行政审批、财务拨付,都在他交权的前十分钟归档了。”
男人把那本黑皮证件在周建业眼前晃了晃,语气平稳。
“包括你刚才销毁不了的电子数据,省机要室半小时前已经接收完毕。”
周建业停下了挣扎,整个人僵在原地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电子存证。
那是贺景庭上任第一周就强制推行的“新区政务数字化”项目。
当时他还在会上嘲笑贺景庭花钱买噱头,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。
原来,那不是噱头,那是给他织的网。
每一张纸、每一笔账,在盖章的那一秒,就已经顺着内网爬进了省厅的后台。
那是不可逆的铁证。
周建业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瞬间抽空,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。
“他……他早就想好了。”
周建业自言自语,眼球里全是混浊的血丝。
他在授权书上签了名,同意了资产接管。
也就是在那一秒,贺景庭利用清算权,把所有的加密数据权限都转给了省纪委。
这已经不是在查账了。
这是贺景庭把绞索套好,周建业自己把头伸进去,最后由纪委踢开了板凳。
“带走。”
领头男人一挥手。
两名办案人员架起周建业的肩膀,直接往车边拖。
周建业开始剧烈扭动,皮鞋在地砖上疯狂蹬踹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“我是市长!赵立春答应保我的!”
他声嘶力竭地喊着,口水顺着嘴角淌在深蓝色的夹克领口上。
大院二楼值班室的窗帘动了动。
几双眼睛躲在阴影里,看着这一幕,却没人敢出声。
周建业在被架上帕萨特的一瞬间,右脚皮鞋勾到了车门槛。
“当。”
一只黑色的牛皮鞋脱落了,在水泥地上滑出三四米远,鞋底磨得发白。
他光着的右脚在那抽搐着,深灰色的袜子破了个洞,露出大脚趾。
车门关上了。
沉闷的响声截断了所有的咆哮。
帕萨特发动,尾气喷在地上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那只孤独的牛皮鞋留在台阶下,在路灯的惨白光影里,像一具缩小的棺材。
十五分钟后。
临港新区建委大楼。
深夜的办公室没有开大灯。
只有桌上一根白色的短蜡烛跳跃着微弱的黄光。
窗户开着,带着海腥味的风灌进来,吹动了桌角的图纸,哗啦沙沙地响。
贺景庭坐在旧木椅上,白衬衫的袖子整齐地叠到手肘。
他手里捏着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,水已经凉透了,他却没喝。
他在听窗外的声音。
远处,深水港工地的探照灯还在闪烁。
那是新区的脉搏,沉稳而有力。
而市里的风暴,大概刚刚开始。
周建业被带走,不仅是一个市长的落马,是整个利益网的断裂。
赵立春现在肯定正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个紫砂壶发抖。
责任书上的连带担保。
这四个字,会让那位老书记度过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夜晚。
贺景庭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海面。
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烧焦味,那是远处渔船的烟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火苗在风中剧烈晃动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贺景庭俯下身。
他的面孔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轻轻吹出一口气。
“噗。”
最后一丝微弱的黄光熄灭。
白色的烟线在黑暗中升起,又迅速被海风扯碎。
一个旧时代,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