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。
周建业的手抖得极厉害,指尖把笔杆攥出了黏糊糊的虚汗。
授权书上,“周建业”三个字写得歪歪斜斜,最后一钩由于力道失控,直接划破了纸张。
墨水在裂口处迅速洇开,像是一块形状丑陋的霉斑。
贺景庭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授权书的边缘,把它从周建业颤抖的手心下抽了出来。
他低头核对了一下日期,又看了一眼签名。
“谢了,市长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很轻,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激起了一层细微的凉意。
周建业瘫在沙发腿边,仰着脖子,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“小贺……你说的……我都签了。失察……只是失察,对吧?”
他嗓子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声音,像是吞下了一口带土的沙子。
贺景庭没回答,他慢条斯理地折好授权书,塞进那个磨损严重的黑包。
包带跨上肩膀时,金属扣撞击发出的脆响,震得周建业肩膀缩了一下。
贺景庭转过身,推开了沉重的实木门。
门外,走廊里的冷气钻了进来,吹动了周建业敞开的领口。
马文才蜷缩在角落,看着贺景庭消失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建业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很痒,想咳嗽,却死死掐住了脖子。
贺景庭走得很稳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,回声在空旷的财政局走廊里回荡。
他走进电梯,按下了负一楼的按键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,金属壁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按亮了屏幕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预设好的加密邮箱界面。
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一秒,随后重重按下了发送键。
“滴。”
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,代表着几十个G的数据流正顺着信号塔冲向省城。
那是他半个月来,利用清算小组的名义,一点一滴挖出来的证据链。
不仅有那三家白手套公司的流水,还有周建业在重工一期签字时的私密录音。
甚至还有周建业在海外账户里藏着的几笔“顾问费”。
他之前一直没发,是因为他在等这个签名。
根据《企业破产法》第七条。
债务人一旦签署破产申请和资产接管协议,其法人代表及实际控制人的行政职权将进入“冻结期”。
这是为了防止在清算期间,原管理层利用职务之便销毁证据、转移资产。
在这个二十四小时的法律真空里,周建业再也不是苍海市的行政首长。
他无法调动警力,无法命令信息科封锁内网,甚至连打开他办公室那台涉密碎纸机的权限都没了。
贺景庭走出大楼,热浪扑面而来。
海边特有的咸腥味钻进鼻腔,让他胃里的酸水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他钻进那辆普桑,车厢里被太阳晒得滚烫。
他没开空调,而是摇下了车窗。
他点燃了那根剩下的红塔山,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部炸开。
他计算得很准。
从这里到市府大院,再到周建业发现权限失效,需要半个小时。
而从省纪委驻地出发,走高速到苍海市,只需要两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二十四小时的合规真空,足够把这具腐烂的庞然大物拆成碎片。
此时,市府大楼。
周建业扶着墙,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他反锁上门,手忙脚乱地从书柜后面掏出了一个小保险箱。
他需要把里面那几个存放隐秘资金的U盘毁掉。
但他按下了密码,保险箱却发出了急促的报警红光。
“权限受限。”
电子屏上跳出的字眼,像是一记重锤,砸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不信邪地再次输入。
“错误。该资产已进入清算保全程序。”
周建业猛地意识到什么,他扑到办公桌后,想要抓起红机电话。
话筒里只有一段冷冰冰的录音:
“您的通讯权限已被临时接管,如有疑问,请咨询新区资产清算办公室。”
贺景庭的名字,再次像一张巨大的网,从地底下升了起来。
周建业发疯一样地推搡桌上的电脑,显示器摔在地上。
他冲到门口,疯狂转动门把手,却发现电子锁已经锁死。
这是为了“保护清算相关负责人安全”而设定的紧急锁止功能。
他在授权书上签了名,也就意味着他同意了接管小组的所有“保护措施”。
他被锁在了自己权力的坟墓里。
周建业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,天边泛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血红色。
他再次嗅到了喉咙里那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那是败局已定的气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市府大院门口,原本喧闹的罢工人群已经被劝离。
路灯亮了起来,把地面照得惨白。
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帕萨特,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了出来。
车轮碾过路面的减速带,发出沉闷的咚声。
车子没有在门岗处停留,而是直接穿过了自动开启的伸缩门。
由于清算程序已经启动,门岗的保安甚至没有资格上前询问。
车门推开,几名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下了车。
领头的人整理了一下衣领,抬头看向顶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办公室。
他们的脚步很快,皮鞋在大理石台阶上磕出干脆的响声。
市府大院的夜色很沉。
那一抹红蓝交替的微光,正顺着台阶,一点一点向上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