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业从窗台上跨下来时,后脚跟磕在了铝合金滑轨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
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财政局办公室里显得特别突兀。
他腿部的肌肉在剧烈抽动,那是刚才由于站得太久,被腥咸的海风吹麻了膝盖。
他顺着墙根滑坐到地毯上,双手死死按着膝盖,以此压制那种生理性的颤抖。
马文才蜷缩在角落,两只手捂着脸,鼻涕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渗。
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。
门轴由于缺油,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,像是一把钝刀子划过铁皮。
贺景庭走了进来。
他左手拎着那个磨掉皮的黑色公文包,右手抓着个蓝白相间的塑料袋。
那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便利店袋子。
贺景庭反手带上了门,顺手按下了锁死旋钮。
屋外的呐喊声被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在玻璃窗上震动。
周建业瘫在沙发腿边上,衬衫领口敞着,领带歪到了耳朵根下。
他斜眼看着贺景庭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灰色的气。
“你来干什么……看我怎么跳下去?”
周建业嗓子哑得厉害,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贺景庭没说话,他走过去,踢开了茶几边那堆沾血的纸巾。
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烟。
软包装,白底红字,那是苍海市街头最常见的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。
贺景庭熟练地撕开透明包装纸,指尖在底部轻轻一弹,一根烟嘴跳了出来。
他把烟递到了周建业面前。
周建业愣住了,他看着那根廉价的烟草,没伸手去接。
他这种身家的人,抽的是特供,那股子劣质烟草的苦味隔着空气都能闻到。
“市长,这烟我自费买的,不占财务指标,更不算受贿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点讥讽。
周建业枯槁的手抖了抖,最终还是接过了烟。
他把烟叼在嘴里,嘴唇颤得厉害,烟头在那里上下打晃。
贺景庭没急着给他点火。
他又从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实的文件。
封面的纸张白,在昏暗的屋子里晃眼,上面印着一排黑体大字。
《关于苍海市市属融资平台公司破产重整及清算可行性方案》。
文件落款处,已经盖好了临港新区资产清算小组的蓝色长条章。
贺景庭把方案拍在周建业的膝盖上。
“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”
周建业低头扫了一眼封面,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
“破产……清算?”
他像是被马蜂蛰了屁股,猛地想站起来,结果腿一软,又重重跌了回去。
周建业抓起那份方案,手腕由于过度用力,把纸张捏出了褶皱。
“贺景庭!你是不是疯了!我是市长!”
“市属平台公司破产,那全市的信用就彻底崩了!”
“那是几百亿的债,省里会把我活活撕了的!”
他一边吼,一边把方案往地上砸,声音带了凄厉的哭腔。
贺景庭没理会他的咆哮,他拉过一张硬木椅子,在周建业对面三步远坐下。
“市长,信用已经崩了。”
贺景庭伸手指了指窗外,那里的口号声还没停。
“底下那几百个环卫工和退休教师,他们拿不到工资,那叫社会信用崩塌。”
“刚才那三家银行的行长,跑得鞋都快掉了,那叫金融信用崩塌。”
“你所谓的小金库,那两亿三千万,已经被中院的保全裁定封死了。”
贺景庭把被周建业扔在地上的方案重新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灰。
他翻到了第十四页,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滑过。
“现在账面上这一百二十亿的烂账,是因为审批违规、虚构工程产生的。”
“如果这笔钱继续挂在市财政的‘在建项目’里,这就是实打实的职务犯罪。”
贺景庭抬头,目光清澈得有些渗人,正对着周建业满是油汗的脸。
“你懂法律,我也懂。”
“只要这笔钱还是债,你就是贪污、挪用、甚至更重的罪。”
周建业的脸色由紫转青,他死死抠着地毯上的纤维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
“那走破产……我就能活?”
贺景庭点点头,指尖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法条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根据《企业破产法》和省里刚下的《债务风险化解红头文件》。”
“我们可以把这些有瑕疵的平台公司整体剥离,申请司法清算。”
“把那些虚假的债务、非法的高利贷,通过法律判决全部宣布为‘无效债权’。”
贺景庭停顿了一下,让周建业消化这些信息。
空气里回荡着风扇转动的嘎吱声。
“到时候,这一百二十亿就不再是贪污的赃款,也不是审批的黑洞。”
“而是‘因经营失败导致的法定亏损’。”
周建业死死盯着贺景庭的眼睛,他想从那里找出一丝算计。
但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里没有任何波澜,平得像是一面镜子。
在那面镜子里,他看到了一个贪婪、愚蠢且彻底走投无路的自己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教我怎么脱罪?”
周建业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。
“我没教你脱罪,我是在教你承认错误。”
贺景庭纠正道,他把公文包里的另外一张纸递过去。
“签了这份授权书,由新区资产清算小组全面接管市财政的烂摊子。”
“你同时向省委提交一份深刻的《关于重大决策失察及监管失职的检讨》。”
贺景庭把一支黑色的晨光签字笔递到了周建业手心。
那笔杆由于长期被贺景庭握着,带了一点体温,触感微热。
“承认失职,这叫‘决策失察’,顶多是行政降级或者开除公职。”
“如果不签,等省纪委把那一百二十亿的资金链摸到你家床底下……”
贺景庭的声音猛地沉了八度,带了一股浓郁的肃杀气。
“那就是‘贪污’,是无期,甚至是死缓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,窗外的骂声仿佛都飘远了。
马文才缩在角落,连呼吸都屏住了,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周建业看着那支笔,感觉那是一根烧红的铁条。
他想起这些年在那几个白手套公司拿的干股。
想起他在重工一期签字时,那些老板送来的那一箱箱港纸。
每一笔,其实都已经被记录在了刚才那份方案的“穿透审计”里。
这个年轻人不仅封了他的钱,还要他亲手埋了自己的政治前途。
周建业觉得浑身发冷,那种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远处的临港新区方向。
在那边,打桩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,频率极稳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那边是天堂,这边是荒地。
而贺景庭,正站在这个转折点上,冷冷地俯视着他的挣扎。
“你真是个……魔鬼……”
周建业自言自语,浑浊的眼泪顺着褶皱的老脸滑了下来,打湿了那根红塔山。
他伸手抓住了那支笔,指尖在笔杆上蹭出了一层黏糊糊的虚汗。
贺景庭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不锈钢外壳的打火机。
打火机表面有很多划痕,由于常年使用,边角已经露出了黄铜的底色。
贺景庭没有看周建业,只是低头盯着那包烟。
“市长,烟要灭了。”
他大拇指用力一拨砂轮。
“咔哒。”
一簇蓝色的火苗跳跃在昏暗的办公室中心。
火光映亮了周建业惊恐且扭曲的半边脸。
打火机盖合上的声音清脆,震得周建业手里的笔尖落在了纸面上。
贺景庭死死盯着那一团火苗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签了,你是失察。”
“不签,你是贪污。”
周建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,他看着那份破产方案。
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分多钟,最终还是在那份授权书上滑出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钩。
贺景庭接过授权书,吹了吹上面的墨迹,神色平静地装回了包里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建业,转身走向大门。
皮鞋踩在劣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闷响。
贺景庭拧开门旋钮,推开门的一瞬间,走廊里那股混杂着汗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拉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周建业叼着那根没点的红塔山,像是被抽干了脊梁的木偶,软软地瘫在了财政局那块昂贵的羊毛地毯上。
喉咙里那股腥甜的铁锈味,越来越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