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海市财政大楼五层,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三张雪白的A4纸摊在周建业面前,上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:限期清偿贷款通知书。
建行行长张大勇、农行行长李富贵、市商行行长陈建设,三个老熟人此刻并排坐着。
他们屁股只挨着沙发边缘,腰杆挺得僵硬,手里都攥着这种催款函。
张大勇最先开了口,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周市长,不是老弟我不讲交情,省行那边的风险控制中心……哎,炸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通知书又往周建业的方向推了两厘米。
“贺景庭刚给各大行发了法律告知函,明确指出临港新区二期抵押给我们的土地,在程序上存在……严重瑕疵。”
“根据《担保法》规定,抵押物不合法,债权就悬空了,我们必须立刻收回贷款,平掉风险。”
周建业右手那坨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烂肉。
他死死抓着办公桌边缘,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四道泛白的印子。
“程序瑕疵?那地是我亲自批的!市委常委会通过的!”
周建业嗓门很大,但声音里透着一股虚,像是漏了气的风箱。
“老李,老陈,你们说句话啊!去年我帮你们揽储三个亿的时候,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。”
农行老李低头看着皮鞋尖上的一粒灰,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干咳。
“市长,以前……那是以前。现在新区的财务大权被贺景庭锁死了。”
“他那个《非法债权剔除申请》递到了中院,法院连夜出了保全裁定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那种爱莫能助的苦笑。
“现在新区那一百二十亿认购款,那是看得见摸不着的。我们想帮你展期,可抵押物都被贺景庭给……给废了。”
门外,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财政局局长马文才连门都没敲,直接跌撞着闯了进来。
他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,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,老脸上全是汗。
“市长!大事……大事不好了!”
周建业猛地站起来,碰翻了桌上的半杯凉茶,水顺着桌子淌进抽屉里。
“又怎么了?贺景庭又发什么疯?”
马文才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,喉咙里发出喝水时的咕噜声。
“工资发不出来了……本来今天要发市直机关的工资和绩效。”
“刚才我让出纳走账,结果……结果财务系统的拨付指令被截断了。”
周建业一巴掌拍在湿漉漉的桌面上,溅起一排水花。
“截断?谁给他的权力截断市财政的账!”
马文才眼泪都快下来了,他摊开手。
“贺景庭拿着那份赵书记签过名的《联合署名责任书》,说是新区的历史隐性坏账必须先结清。”
“他向省财政厅申请了资金监管,说为了防止资产流失,要求对苍海市财政局的所有‘异常支出’进行临时冻结。”
“现在咱们账上……就剩下两万四千八百块五毛。”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两万多块,连市委大院半个月的电费都不够。
三位行长一听这话,对视了一眼,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周市长,您忙……我们局里还有会。”
“对对对,那个催款函您看一眼,按流程……明天下午五点前,要是款项不到账,我们要走司法拍卖程序了。”
三个行长走得比兔子还快,皮鞋在瓷砖地上踩出凌乱的啪嗒声。
周建业瘫坐在椅子里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那点用来填坑的小金库,原本藏在盛世建设等三家白手套公司的账上。
总共两亿三千万。
那是他最后的退路。
结果贺景庭一记“合规操作”,把白手套全给剁了。
现在,市里的钱被冻结,私下的钱被爆仓,他这个市长成了彻底的穷光蛋。
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呐喊声。
“我们要吃饭!还我血汗钱!”
“财政局发工资!当官的不能克扣老师的养老金!”
周建业打了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冲到窗户边往下看。
财政大楼底下的伸缩门前,黑压压围了上百号人。
有穿着旧西装的退休教师,有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,甚至还有几个穿警服的小年轻。
他们被保安拦在门外,手里举着硬纸板做的简易标语。
马文才也凑了过来,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。
“市长……刚才省教育厅那边也打了电话,说咱们截留的那个专项基建款,如果不发下去,要通报全省。”
周建业没说话。
他感觉到一阵眩晕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往里钻。
他转过头,看向办公室的东南方向。
那是临港新区的方向。
在那边,地平线的尽头,几百盏大功率探照灯把夜空照得透亮。
即便隔着十几公里,仿佛也能听见那边重型机械作业的声音。
“轰隆——轰隆——”
那是百亿资金落地后的呼吸,那是新区的脉搏。
在那边,工人们拿着每个月准时到账的过万薪水,新能源巨头的设备正在一船一船地卸货。
而在这边,他这个市长连给清洁工发五百块奖金的权力都被剥夺了。
贺景庭用这种最极致的“合规”,把他周建业变成了一个政治孤岛。
他被隔离在了规则之外,成了全市的罪人。
“马文才……你说,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招惹那个姓贺的?”
周建业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马文才没法接话,他只是拿着纸巾,徒劳地擦着周建业手上的血。
周建业突然推开了他的手。
他跨上窗台,动作有些笨拙,皮鞋蹭在了窗台的铝合金槽上,发出嘎吱一声。
财政大楼是老建筑,没有防盗窗。
他整个人站在了狭窄的窗沿上,外面的夜风吹过来,把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市长!你别冲动!有话好说啊!”
马文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声音带了凄厉的哭腔。
周建业没回头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愤怒的面孔。
他们正朝楼上指指点点。
他转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远方。
在那边,临港深水港的几十台黄色塔吊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巨人,正对着星空张开双臂。
风很大。
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金属味道。
周建业张开嘴,大口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味道顺着喉管钻进肺里,又麻又苦。
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生锈的废铁。
那是权力的余味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几十米深的水泥地,耳边全是塔吊转动的声音。
呕——
他干呕了一声。
喉咙里猛地泛起一股温热。
腥,苦,涩。
他咽了一下,没咽下去。
那一股浓烈的铁锈味,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口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