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刊亭的铝合金台面上,一沓厚厚的《临江日报》被重重砸下。
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干净,带着股子刺鼻的石蜡气。
最上面的那份,版心正中央是一张占据了半个页面的大幅特写。
贺景庭站在一号泊位的边缘,白衬衫被咸腥的海风吹得紧紧贴在胸口,轮廓分明。
他身后,是那艘如钢铁岛屿般的万吨巨轮,以及海天交接处的晨曦。
照片上方,四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像是几块沉重的铅块,死死压住了纸面:
实干兴邦。
这份报纸在省委大院的走廊里疯传,每一张都被翻得边缘卷起,留下了无数凌乱的指痕。
“瞧瞧,这就是那个把周建业送进去的代主任。”
“什么代主任,那是咱们省现在的财神爷,临港新区的活招牌。”
省城,几家大型商业银行的省行办公大楼里,早上的例会开成了表彰和检讨会。
信贷部经理们手里攥着刚剪下来的剪报,正对着座机电话大声咆哮。
“查!立刻查临港新区那个城投债的后续追加额度!”
“周建业以前留下的那些烂账别碰,但贺景庭签字的所有项目,有多少我们要多少!”
“什么?没额度了?那就去磨!去现场守着,一定要把这笔款子贷出去!”
这些行长们原本比谁都精明,周建业当政时,他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新区。
他们怕坏账,怕违约,怕那一桩桩数不清的糊涂乱账扯到自己头上。
可现在,贺景庭把新区的账本摊在了阳光下,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国际审计背书。
在金融圈眼里,贺景庭三个字,比省政府的任何口头担保都要硬。
这叫“合规溢价”。
一种建立在极致程序正义之上的、金子般的信用。
苍海市,高新园区临时的板房办公室内。
窗外是机器轰鸣,窗内是一台老式壁挂空调,正嗡嗡地喷着带霉味儿的冷气。
贺景庭坐在摇晃的办公椅上,手里拿着支五毛钱的圆珠笔,在表格上打钩。
门被猛地撞开了,没锁,门锁舌在撞击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楚天阔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满头大汗地挤进来。
他手里的公文包被塞得变了形,拉链由于用力过度,崩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老贺!疯了!全疯了!”
楚天阔一屁股坐在旧沙发上,沙发弹簧发出咔吱一声。
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名片,稀里哗啦洒在茶几上,像是撒了一地纸钱。
“德意志银行的、摩根大通的、还有南方的几个产业基金。”
“他们连合同都没看全,就说一句话:只要是在临港新区的土地上,条件随你开。”
楚天阔抓起贺景庭桌上的搪瓷缸,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凉白开。
缸子里的水已经放了半天,落了一层细小的灰,他也没在乎。
“老子干了半辈子招商,头一回见到求着被监管、求着交保证金的投资商。”
贺景庭放下笔,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他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,那是连续一周只睡四个小时的代价。
“他们不是求着被监管,是求着不用去酒桌上喝到吐。”
“规矩严一点,他们的灰色成本就低一点,生意就稳一点。”
贺景庭拿回自己的瓷缸,看了看缸底残留的一点茶叶碎末。
“地皮还剩多少?”
“没地了!”楚天阔一拍大腿,“连前石村后面那个荒坡,都被人预定了盖研发中心。”
“现在谁手里握着新区的审批印章,谁就是苍海市真正的爷。”
贺景庭站起来,走到窄小的窗户边。
远处,深水港的吊臂还在匀速摆动,像是在编织一张金色的网。
曾经,所有人都等着他在这里背锅,等着他被那一百二十亿的债压断脊梁。
现在,他是这片废墟上的救市主,是整个苍海市唯一的生机。
但他没穿名牌西装,没换进口轿车。
他的那辆普桑,前保险杠还带着前天在工地转场时撞出来的凹痕。
下午六点,天色转阴,厚重的乌云压在老旧住宅区的楼顶。
贺景庭开着车,回到了他租住的那个红砖家属院。
楼道的墙皮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灰砂,像一块块难看的伤疤。
由于是顶层,这几天下雨,屋里的天花板又开始阴水。
贺景庭推开门,屋里一股子陈旧的、散不去的霉味。
他从洗手间拿出一个洗脚用的红色塑料盆,放在床角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凉水顺着灰色的水渍印子掉下来,砸在脸盆底部的塑料面上。
“滴答,滴答。”
声音在死寂的单身公寓里显得特别清脆,一下一下地敲在心口。
贺景庭没理会,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衬衫,挂在衣架上。
衬衫的领口已经磨出了白色的毛边,洗不掉了。
他从床底下抽出一个装方便面的纸箱,翻出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。
火机咔哒一响,蓝色的火苗有点虚,点了几次才点燃煤气灶。
就在锅里的水刚冒起细密气泡的时候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那种邻居下班的散乱声,而是沉稳、缓慢、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。
贺景庭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,指节微微发紧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三声。
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急促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。
贺景庭走过去,拧开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。
门轴发出嘶哑的摩擦声,像是在抗议这种深夜的打扰。
楼道里没灯,声控灯早坏了,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漏进来。
一个苍老但背挺得很直的身影站在阴影里。
那人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棍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。
是赵立春。
苍海市委书记,那个曾经想把贺景庭当成弃子、现在却如履薄冰的老狐狸。
他今天没穿行政夹克,换了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,领口打理得平整。
但他脚下的那双黑色皮鞋,此刻沾满了小区烂泥地里的黄泥。
鞋面上还有几点污水干透后留下的白点。
赵立春看着贺景庭。
他又越过贺景庭的肩膀,看了一眼屋里那个正在接雨水的红色塑料盆。
他的面颊肉抽动了两下,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小贺,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赵立春的声音有些哑,没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圆润感。
贺景庭侧了侧身,让开了一条只能供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“锅里煮着面,水快开了,赵书记别嫌屋里乱。”
赵立春跨进屋,皮鞋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。
他没找地方坐,因为那张旧沙发上堆满了还没整理好的环评卷宗。
他低头看着脚尖。
这间屋子,恐怕还没他家里的玄关大。
可就是在这个接雨水的破屋子里,贺景庭弄出了那个让全省震惊的“合规防线”。
“省里的正式任命还没下来,但我等不及了,先过来了。”
赵立春缓缓开口,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。
纸张很硬,封面印着苍海市委的红头。
那是苍海市委向省委组织部提交的紧急请示,纸张边缘还有些毛糙。
请示的第一行,用加粗的仿宋体写着几个字:
关于临港新区代主任贺景庭同志破格提拔的建议。
赵立春把文件递到贺景庭面前。
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,老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着。
“周建业倒了,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空出来了。”
“新区这边,也该升格成正厅级开发区了,建制要变。”
赵立春盯着贺景庭的眼睛,语速降到了最低,带着一种近乎摊牌的郑重。
“小贺,这份请示,我需要你先过目。”
“如果你觉得里面的级别或者待遇有哪里‘不合规矩’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指尖在那份红头文件的边缘抖了抖,声音更哑了。
“咱们现在就改,改到你满意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