槛时,脚底拌蒜。
他扶住墙,掌心摸到了一块脱落的墙皮,粗糙的触感让他掌心发麻。
黑色的桑塔纳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响,卷起一团黑烟,逃也似地离开了新区。
贺景庭站在窗边。
他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海雾里,指尖在窗台的积灰上画了个圈。
搪瓷缸里的水早就冷透了,水面上漂着两根发黑的茶叶。
他没倒掉,仰头喝了一口,冰得牙根生疼。
“主任,挂牌时间到了。”
小李跑进来,怀里抱着一台新款的笔记本电脑。
他把电脑放在办公桌中央,由于手抖,键盘撞在玻璃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屏幕亮着。
那是临江省城投债券交易系统的后台界面。
“临港深水港专项建设债”几个字,排在今日发行的第一列。
代码:008041。
发行总额:100亿。
票面利息:5.8%。
贺景庭拉开椅子坐下,食指稳稳压在回车键上。
“发。”
电脑风扇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吵闹。
下午两点整,挂牌公示正式向全网公开。
此时,千里之外的沪上,陆家嘴。
金茂大厦三十六层。
私募基金经理老钱正盯着面前的三台三星显示器。
他手边放着一杯浓缩黑咖啡,没加糖,冒着苦气。
他刚拒绝了隔壁苏城市的一笔城投融资。
“账面太花,全是关联交易,不接。”
老钱揉着发酸的眼眶,随手点开了临江省的挂牌专栏。
苍海市临港新区的名字跳了出来。
他本想直接划走。
苍海市周建业那点名声,圈子里都传遍了。
好大喜功,旧账堆成山,买他的债不如去买冥币。
但那一栏后面的“普华永道穿透审计”字样,硬生生拽住了他的鼠标。
老钱点开附件。
第一页,不是各种口号和蓝图,而是一个加粗的黑白二维码。
他拿起手机,对准屏幕扫了一下。
手机屏幕晃动。
一段画面跳了出来。
光线有些昏暗,带着风声的杂音。
那是执法记录仪的广角镜头。
视频里,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办事员,正蹲在满是泥水的滩涂上,用激光测距仪校准基桩。
右下角的时间戳、经纬度实时跳动。
视频旁边,是一份详细到一袋水泥采购价的对账单。
老钱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。
“老陈,过来看看。”
他嗓子有些干,冲着对面的合伙人喊了一声。
老陈端着杯水走过来,低头扫了一眼。
“这不是拍电影?”
“不是电影。”
老钱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印着赵立春龙飞凤舞的签名。
以及那份盖了市委红戳的《联合署名责任书》。
“看这条。”
老钱指着附件里的第十六条补充协议。
“若本债券出现利息支付延时,第一责任人赵立春将自动接受省纪委专项离任审计。”
老陈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落在皮鞋上。
“这贺景庭是真疯了。”
“他这不是在发债,他是在拿一把手的脑袋当抵押物。”
老陈盯着那些实时更新的现场视频和公开透明的账目。
这在城投债圈子里,简直是个异类。
以往的债,都是一笔糊涂账。
大家买的是面子,是政府兜底的虚幻承诺。
但临港新区给的是“确定性”。
这种确定性,建立在赵立春的政治前途和贺景庭近乎病态的合规上。
“这种利息,这种透明度,这种背书……”
老钱没废话。
他丢开咖啡杯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第一笔认购单。
“先吃两个亿,动作快点。”
不到三分钟。
交易后台的进度条猛地跳了一格。
苍海市委大院,三号楼。
市长办公室。
周建业正歪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根指甲剪。
他在修左手大拇指的一块倒刺。
“马文才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他眼皮没抬,随口问了一句。
秘书小张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有些发青。
“局长刚发来信息,说……说没查出问题。”
周建业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指甲剪夹住了一点皮肉,掐出一道白印。
“没查出来?”
“马文才带的是精算师,不是吃干饭的。”
他坐直身体,把指甲剪重重往茶几上一扔。
“贺景庭那一百个亿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就不信,他能把账做成铁板。”
小张没敢接茬。
他看着手机上刚弹出来的金融内参简讯。
“市长,新区……挂牌了。”
周建业冷笑。
他拿起紫砂杯,对着壶嘴吸溜了一口。
“挂牌又怎么样?”
“老子打过招呼了,本地银行没人敢接他的标。”
“这批债要是能卖出去三个亿,老子去他建委门口扫大街。”
话音刚落。
桌上的红机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周建业接起电话,眉头皱着。
“喂,建行小陈?是不是贺景庭去找你们贷款了?”
“什么?”
周建业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。
他脸上的肉剧烈抽动着,手机被他攥得咯吱响。
“上海的基金?深城的信托?他们疯了?”
挂断电话,周建业死死盯着对面的白墙。
“小张,把笔记本拿过来。”
小张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。
登录了省城投交易系统。
屏幕上。
代表临港新区的那个进度条,正在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向右平移。
3亿。
15亿。
42亿。
数字的跳动速度极快,每次刷新,后边的单位都会增加几个台阶。
此时距离挂牌,才刚过去三十分钟。
苍海市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。
那些原本被周建业打过招呼的本地银行行长,此刻全坐在办公室里骂娘。
“周建业这个坑货!”
“这么好的资产,这么硬的背书,咱们要是错过了,总部非剥了咱们的皮不可!”
“快!申请开通认购权限!别管市里的禁令了!”
金融市场的嗅觉比权力更灵敏。
在“绝对透明”面前,行政干预弱得像一张纸。
临港新区,建委办公室。
风扇嘎吱嘎吱地转。
小李盯着屏幕,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团棉花。
“主任……爆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贺景庭。
贺景庭依然坐得笔直。
他手里拿着那支派克钢笔,正在一份刚送到的环保审批件上签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平稳的声音。
他连头都没抬。
“到多少了?”
“92亿。”
小李声音发颤。
“全省、全国的资金都在往里涌。”
“还有十分钟,估计就要超额了。”
贺景庭放下笔,盖上笔帽。
“按规矩办,超额认购的部分,按比例配售。”
“利息一分钱不许加,但账目透明度要继续同步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旧西装外套。
“走,去工地。”
“钱到了,打桩机该响了。”
小李懵了。
“主任,这时候……不去市里报喜?”
“报喜?”
贺景庭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即将满额的100亿。
“那是赵立春该头疼的事。”
同一时间,市委书记办公室。
赵立春正端着那个常年不离手的紫砂壶。
他在看一份省里发来的关于“干部作风建设”的文件。
他之前一直觉得,贺景庭那个责任书只是个文字游戏。
一百个亿的债,在这个节骨眼上,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卖不动。
到时候,他有的是办法把新区的权收回来。
秘书推开门。
没有敲门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。
“书记,看……看电脑。”
赵立春皱了皱眉。
“稳重点,像什么样子。”
他慢悠悠地走到电脑前。
他的老花镜挂在鼻尖上,低头扫了一眼屏幕。
屏幕中央。
红色的字体正在闪烁。
【临港新区深水港建设债:认购额已达124亿。】
【进度:已超募。】
【用时:52分钟。】
赵立春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原本托在壶底的左手,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
紫砂壶的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“当。”
壶盖撞在壶口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那是他最心爱的一把大红袍朱泥壶。
此刻,壶身向一侧倾斜,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呲了出来。
茶水泼在他的虎口上,他却像是失去了痛觉。
认购者的名单里,不仅有那些如雷贯耳的财团。
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几家市属国企,也在悄悄跟进。
他们看的不是他赵立春的面子。
而是贺景庭摆在明面上的那本,连审计局长都查不出毛病的账。
那一千万、一个亿的资金流向,像是上万把尖刀,把赵立春的权力和面子,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的名字。
那个龙飞凤舞的赵立春三个字。
现在,正死死地钉在这一百二十亿债务的十字架上。
“贺景庭……”
赵立春咬着后槽牙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鼻翼两侧的褶子陷得很深。
指尖发抖,手心全是汗。
紫砂壶彻底脱手。
在距离红木桌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,赵立春凭本能伸手一抄,死死扣住了壶身。
“啪。”
壶底磕在桌面上。
虽然没碎,但里面的茶汤洒了大半,洇透了桌上那份省里的文件。
红色的印记散开。
赵立春盯着那满桌的狼藉,喉咙里泛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他知道。
从这一分钟起,临港新区的雷。
已经正式埋进了他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