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立春把湿漉漉的抹布扔进脸盆,溅起几朵灰色的水花。
他顾不上擦拭虎口上的烫伤。
一百二十四亿认购额,这串数字像烙铁一样,烫得他坐立难安。
他拿起红机电话,指尖在拨号盘上悬了半秒。
“小贺,来一趟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喉咙里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燥气。
十分钟后,贺景庭推门进来。
他手里依旧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,由于常年磨损,包角的皮层已经露出了泛白的内里。
贺景庭拉开折叠椅坐下,身板挺得像根钉子。
“书记,您找我。”
赵立春盯着贺景庭的脸,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得意的裂缝。
但他失望了。
贺景庭眼底藏着一抹淡淡的倦意,那是熬夜审账留下的红血丝。
“钱到了。”
赵立春交叠双手,大拇指烦躁地绕着圈。
“市财政局那边压力很大。周市长提了几次,城投公司有几笔过桥贷款明天到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。
“这百亿资金趴在新区账上,那是死钱。先拿一部分出来,把市里的火救了。”
这叫“借新还旧”。
也是苍海市官场玩了十几年的潜规则。
用新发的债,填旧债的坑。
只要雪球能滚下去,谁也不会在乎底下的雪是不是脏的。
贺景庭从包里掏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三方协议。
他把协议轻轻推过桌面,纸张摩擦木板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书记,晚了。”
贺景庭指了指协议右下角的鲜红印章。
“上午十点零五分,一百亿资金落地的瞬间,我已经开启了封闭运行模式。”
赵立春瞳孔微颤,他抓过协议,视线在条款上扫过。
“监管专户?”
他的声音猛地拔高,气息有些接不上,重重咳了两声。
协议上写得很清楚。
这笔钱直接进了由省发改委、省财政厅和三家牵头银行共同监管的闭环账户。
除了支付深水港的材料费和人工费。
哪怕是赵立春这个“第一责任人”签字,也划不走一分钱。
“专项债用途专款专用。”
贺景庭端起桌上的冷茶,浅抿一口。
“根据《城投公司专项资金管理办法》第四条。”
“任何挪用专项资金偿还旧债、填补财政缺口的行为,均视为严重违纪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书记,您在责任书上签过字。这笔钱如果动了,省纪委的巡视组明天就会进驻市委办。”
赵立春的手剧烈抖了一下。
他感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团带刺的棉花,吐不出来,又咽不下去。
他想拍桌子怒骂,想质问贺景庭是不是想反了。
但他看了一眼那份监管协议。
那是法律。
是贺景庭亲手为他编织的一条纯白色的绞刑架。
“你是想让市里那些旧债全爆掉?”
赵立春咬着牙,脸上的褶子都在轻微抽动。
贺景庭放下茶杯。
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叠厚厚的文件,那是新区的债务清单。
“不是爆掉,是剔除。”
贺景庭翻开第一页,指甲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企业名单。
“我利用《公司法》和《破产重整条例》,对新区名下的‘历史债务’进行了穿透式审查。”
“过去五年,市里塞进新区的‘基建债’,有六成是虚假合同。”
他抬头,目光清澈得让人心惊。
“剩下的四成,利息超过了国家法定基准的三倍。”
“这些,全是毒疮。”
贺景庭指尖用力,把纸面按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。
“我刚向市中级法院递交了《非法债权剔除申请》。”
“在新区的规划图里,不合规的债,一张都别想混进来。”
赵立春听得心惊肉跳。
贺景庭这不是在理财。
他是在拿一把合法的屠刀,对着周建业那些人的钱袋子进行活体解剖。
这已经不是借新还旧的问题了。
这是要直接爆穿整个苍海市的地下金融链条。
此时,市府大楼。
市长周建业正死死攥着手机,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有些破音,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。
电话那头,是他的“白手套”、盛世建设的老板马盛。
“周市长,新区那边不仅没打款,还把咱们那笔两亿的债权给公示剔除了!”
马盛在电话里哭丧着脸,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杂乱的砸门声。
“那是过桥贷款啊!我为了接新区的标,在外面借了高利贷。”
“现在利滚利,每天睁眼就是三十万的利息。”
“贺景庭说咱们的合同涉嫌虚构交易,证据已经锁死了。”
周建业感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一根绷紧的钢弦断了。
他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,原本飘着淡淡的檀香味,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。
他养的那几个白手套公司,其实就是他个人的小金库。
通过虚报工程量,把新区的钱洗出来。
他本以为那一百亿到账,贺景庭好歹会为了“大局”,放一点水出来。
只要有一笔钱回流,他的资金链就能接上。
“他敢……”
周建业低吼一声,一把将办公桌上的铜制地球仪扫落。
地球仪砸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“周市长,回不去了。”
秘书小张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盛世建设的账户被冻结了,那些高利贷公司的人已经冲进了他们的财务室。”
“还有那几家给新区供货的皮包公司,全爆了。”
周建业两腿一软,跌坐回真皮转椅。
转椅向后滑去,撞在坚硬的书柜上,发出嘎吱一声悲鸣。
他看着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。
那些钢铁巨兽正因为有了那一百亿的注资,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摆动。
那是新区的生机。
但在周建业眼里,那是正在绞杀他的藤蔓。
利滚利。
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,扎进他的脊椎。
不到一个小时。
周建业手机上的短信提示音开始疯狂跳动。
全是资产查封、合同失效、债权人申请诉前保全的通知。
他的小金库,那些他经营了十几年的“合法财富”。
在贺景庭那套《破产重整条例》的精准切割下,瞬间灰飞烟灭。
这不是在补窟窿。
这是贺景庭利用百亿资金的势能,直接把那些寄生在政策背后的蛀虫,活活压死在了爆仓的废墟里。
周建业摊在椅子里,眼神空洞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由于刚才发力过猛,指尖被地球仪的底座划出了一道口子。
暗红色的血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迅速被纤维吞噬,只留下一块扎眼的黑斑。
爆了。
全爆了。
周建业的喉结上下滑动,想喊人,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。
一股无法抑制的冷意,顺着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