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建委大楼门前,激起一地半干不湿的泥浆。
车门推开,审计局长马文才迈下车。
他肥大的肚子顶着白衬衫,黑西裤的皮带勒得极深。
跟在身后的三个年轻人,统一夹着铝合金密码箱。
那是市审计局最拔尖的精算师。
马文才扶了扶下滑的眼镜,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旧楼。
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,鼻翼抖动着,喷出一股粗气。
“走。”
马文才咬了咬后槽牙,大步往里闯。
他在苍海市官场滚了二十年,最懂周市长的脸色。
昨晚,周建业在书房抽了半盒烟。
临走前,周建业只交代了一句话:
“发债公告吹得再响,底下的账也肯定有猫腻。去把贺景庭那个虚假申报的盖子给掀了。”
马文才带着三个“钦差”,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密集的响声。
二楼的过道里飘着一股隔夜的面条味。
贺景庭正坐在敞开门的办公室里,手里抓着个掉漆的红暖水壶。
水流哗啦啦地往搪瓷缸里注,冒起白腾腾的蒸汽。
马文才没敲门,直接侧身挤了进去。
“贺主任,忙着呢?”
他皮笑肉不笑地打个招呼,右手习惯性地按住鼓出的皮带扣。
三个精算师在身后排开,把密码箱重重放在办公桌上。
搭扣弹开的“咔哒”声,在狭窄的屋里震得人心慌。
贺景庭放下暖瓶。
他指尖抹掉桌面溅出的一滴热水。
“马局长这阵仗,是来给新区送温暖?”
“送钱我可没那权限。”
马文才自顾自拉过一张硬木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动静。
“听说贺主任搞了个百亿债券,市里不放心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加盖了审计局红章的调账通知。
纸张很硬,边缘划过贺景庭的茶缸。
“按周市长的指示,我们需要对新区的债券底层资产进行突击审计。”
马文才压低声音,眼神里的油滑藏不住。
“尤其是关于深水港项目的建设预估。有没有虚构成本,有没有做假账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一根软中华,没点。
“贺主任,咱们都是吃官粮的。你自己把账本交出来,咱们走个过场,大家好交代。”
贺景庭抿了一口热开水。
水面浮着的茶叶碎末粘在他嘴唇上。
他伸手撕掉茶叶,扔进脚边的废纸篓。
“马局要看账,合情合理。”
贺景庭站起来,走到后墙的铁皮柜前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黄铜钥匙撞在一起,叮当乱响。
铁门拉开,没有成堆的发黄账本。
里面只有一叠叠塑封好的蓝色文件袋。
贺景庭随手拎出两个,扔在精算师面前。
“不过马局,新区的账,你们局里的会计可能看不习惯。”
马文才冷笑一声,把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。
“在苍海市,还没我审计局看不懂的账。”
他转过头,冲三个下属使个眼色。
“查。一笔一笔核。哪怕差一分钱对不上,也得记下来。”
三个精算师打开了银色的笔记本电脑。
键盘敲击声像雨点一样砸在屋里。
马文才靠在椅背上,手里攥着个打火机,拇指在砂轮上反复摩挲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三个年轻人喊出“数据对不上”的那一刻。
到时候,他会亲自给周建业打电话。
十分钟。
二十里。
半小时。
最左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精算师,停下了手指。
他鼻梁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局长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马文才精神一振,身子猛地前倾。
“发现问题了?虚假申报多少?”
精算师摇了摇头,把电脑屏幕转过来。
“局长,新区的账……全变了。”
马文才眯起眼,凑近屏幕。
屏幕上不是审计局常用的表格软件。
那是全英文的操作界面,右下角标着一个深蓝色的“pwc”标识。
普华永道。
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。
马文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贺景庭,你请了外资所?”
他猛地转头,盯着正低头看图纸的贺景庭。
“那是省里都没通过的编外审计!不合规矩!”
贺景庭没抬头,手里握着铅笔,在图纸上改了一个数字。
“马局,根据《城投债券发行管理办法》第三章。”
他声音平静。
“发行方有权聘请第三方独立机构进行穿透式审计,以保证投资人权益。”
“不仅是普华永道。”
贺景庭抬起头,手指点在那些蓝色文件袋上。
“每一笔深水港的砂石采购,每一份人工工资的发放,你们往下看。”
马文才抢过电脑,鼠标点开了一个名为“砂石二标段”的子目录。
一页pdF文档跳了出来。
左边是采购合同,右边是银行流水。
而在凭证的页脚处,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二维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马文才嗓子眼有点干。
精算师在键盘上敲了一下,画面跳转。
一段视频在屏幕上加载出来。
画面晃动,光线昏暗,那是执法记录仪的视角。
视频里,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在卸车。
旁边站着建委的监察员,正举着仪器测量砂石方量。
左上角的时间戳、经纬度坐标,跟账本上的日期分毫不差。
“每一笔钱,都有对应的现场执法视频。”
贺景庭把搪瓷缸放在桌角。
缸底磕在玻璃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马局,你要查哪一笔?”
“我可以帮你扫码。从买一袋水泥到租一台吊车,全过程录像存档。”
马文才的手抖了一下。
大拇指擦过火机的砂轮,蹭出一簇火星。
火星烫到了他的手心,他却没缩手。
他在审计局干了这么多年。
见过做平的假账,见过烧掉的底账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,有人把账本做成了这种“死账”。
每一分钱的去向,不仅有国际大所的钢印背书,还有国家机关的执法视频。
这是要把查账的人往绝路上逼。
马文才不信邪。
“查!给我查那个‘海堤炸礁费’!”
他嗓门陡然拔高,指甲在桌面上抓出一道白痕。
“这种虚头巴脑的工程,最容易虚报!”
三个精算师埋下头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扇叶片的嘎吱声。
风扇吹出的热风,卷着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精算师的脸色从自信变成了茫然。
最后变成了惊恐。
每一笔炸礁用的雷管编号,领用人的手印,甚至残余药皮的回收重量。
全部能从视频库里调出来。
数据精准到了克。
中间,马文才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领带歪了,衬衫腋下湿了一大片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他用冷水浇头,却觉得心窝子里越来越凉。
三个小时整。
屋外的海雾已经散了大半。
阳光顺着窗户斜插进来,照在铁皮柜上,白晃晃的。
三个精算师几乎同时瘫在椅子上。
合上的电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领头的那个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局长……查不出来。”
“合同、发票、流水、执法视频、第三方签字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像在打摆子。
“五维一体的闭环。除非……除非贺景庭买通了全世界,否则……”
他没敢往下说。
马文才僵坐在硬木椅子上。
他感觉后背凉飕飕的。
那是冷汗浸透了背心,又被风扇吹干后,留在皮肉上的冰冷触感。
他想找点借口。
比如字体不对,比如外资所的报告需要复核。
但看着桌上那个二维码,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法盲。
这一招太毒了。
不仅把账做死,还顺手在每个漏洞处放了个监控摄像头。
谁敢在这些视频证据面前说这账是假的?
那就是在质疑整个政务系统的执法信誉。
马文才慢慢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个生了锈的机器。
他没理会地上的文件夹,也没看贺景庭。
“走。”
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三个精算师赶紧收拾密码箱,像是在逃离一个恐怖的火葬场。
马文才走到门口,皮鞋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他身子歪了歪,扶住墙,才没跌倒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贺景庭还坐在那,低头喝水,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桑塔纳的发动机再次轰鸣。
车里。
马文才靠在后座,双手捂住脸。
三个小时。
一笔坏账都没找着。
他知道,回去之后,周建业的烟灰缸可能会砸在他脑袋上。
但他更清楚,贺景庭发的那不再是废纸。
那是一把合规的重锤,正一锤一锤地砸断周建业的脚筋。
马文才长叹一声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冷汗顺着脊柱沟,一路流进了裤腰里。
那种刺骨的寒意,让他想起了周建业昨晚书房里的烟雾。
那是败北的味道。